週五下午,馬特隊長把我找去辦公室。

當時我手頭上的工作正做到一半。馬特隊長拍了拍我的肩,示意我把機器停下。他抽的紅色 Lucky Strike 散發著可可香氣,輕拍時在我的肩頭落下幾點煙灰。

「坐。」馬特隊長說。他轉身闔上辦公室的大門。鎖舌有些生鏽,馬特隊長用力推了幾下才順利關起。他沒有立刻坐下,而是走到窗邊,倒了一杯沏好多時早已冷掉的茶。喝下半口後,他皺了皺眉。

「要喝嗎?」馬特隊長問。「泡太久,苦了。」

「好。」我點點頭。隊長大概是打算倒掉,已經連人帶壺移動到洗手台邊。

「都泡了,不喝浪費。」我說。

馬特隊長拿起空杯,整個人停頓了一下。他問我要不要整壺喝,可以少洗一支杯子。我倒也沒差,就說看他方便。茶壺沉甸甸的,上方壺蓋有一塊不甚明顯的撞擊凹痕。隊長說當初撿回來就已經存在,不怎麼影響功能。

馬特隊長旋小了百葉窗,坐回那張高背辦公椅。整間辦公室瞬間暗了下來。他坐下時椅子的彈簧發出咿呀咿呀的聲響,東一句西一句地跟我聊著,都是無關工作的事情。我心裡還在想著那疊尚未處理的文件。接下來的半個鐘頭,我不安地坐在那張四角不平的鐵椅,只要稍微挪動便發出吱拐的撞擊聲。

「漢嘉?」他突然喚了我一聲。我趕緊把飄走的思緒拉回。

「做得到嗎?」馬特隊長問我。因為分心,我沒聽清楚剛才的內容,只得再問一次。

「嗯?」

「當個老實人。」

我嚇出一身冷汗。腦袋一片空白,快速翻找近期做過的每一件事。冰箱剩下一口的牛奶?應該不是。從儲藏室偷帶回家的幾包衛生紙?可是隊長也會拿。我的心撲通撲通地跳,臉色肯定相當蒼白。

「別緊張,就是聊聊。」馬特隊長補充。「能當個老實人?」

「抱歉,我做不到。」我吞了吞口水回答道。與其承諾,不如先承認。如果有什麼把柄被抓到,那也無可奈何。馬特隊長待我不錯,會給我機會嗎?總之我也不想欺騙他。

聽完我的回答,馬特隊長起身朝我走來。他身材魁梧,近距離站著讓人感到壓迫。隨後,隊長厚實的手掌搭上了我的肩。

他似是很滿意地說道:「你看,這不就做得很好嗎。」


你們可能不知道,馬特隊長跟我是同梯進入的清潔隊隊員。他比我大兩、三歲,從新人訓練時期便對我諸多照顧。他說,我讓他想起家鄉的弟弟。他那個優秀的弟弟,從小就展露天份,屢屢突破人工智能防線。大學一畢業加入了紅色游擊隊——那個號稱人類最頑固的地下組織。

我怎麼都想不透自己和他弟弟的相似之處。我大字不識得幾個,整天聽著廣播才勉強知道世界變化。要和馬特隊長口中的天才老弟相提並論,我怕是給他提靴子都不配。只是,我知道馬特隊長再也沒有見過弟弟——自從人類全面潰敗之後。

他沒說,但我就是感覺得出來。我再笨也聽過那場戰役,大戰後人類「權限」潰堤,再也沒有真的「人」可以決定重要事物。說實在,在我看來,這並不是什麼太大的變化。我仍然為了中午要吃什麼而煩惱,依舊擔心某天會失業而感到焦慮。我一點也不在乎現在是「雙子星」模型當總統,還是「聊天拒批踢」當家。聽說「克勞德」智能代理人被軟禁了,而這是我唯一感興趣的八卦。

後來的事你們這些隊員都知道啦!

馬特迅速地從職員變成小組長,然後是小隊長。接著,不到半年內又升上隊長。儘管是十年前的事情,這個「清潔隊傳奇」至今仍為人津津樂道。馬特再也不用在烈日下出勤,也毋需在返回基地時重複操作切割工具。偶爾,心血來潮時他會跳上清潔車,安靜地坐在副駕。等待大夥工作時,馬特隊長就倚靠在車邊抽他的好彩香煙。他吐出的焦炭味白煙,就像是斷開我們之間的關聯。

他變了。他讓我想起廣播裡,說過的那些很久以前的資產階級的故事。就是那時候他開始抽好彩香煙,而我再也沒有接近過馬特。畢竟,我討厭香菸的味道。還有,抽香菸的人。不知道馬特還會不會想起他的弟弟,但我倒是忘不了那個很照顧我的馬特。

他一定是忘了吧?不然就是我再也長得不像他弟弟了。


老實說隊員的工作相當輕鬆。每日的工作內容,不外乎一早開著清潔車出門,挨家挨戶搜集廢棄的書籍刊物,然後帶回集中區處理。進入集中區,書籍根據精裝程度進行分類:好裁切的、需經過多層處理的,逐一放置於塑膠籃中。各站的清潔隊員一本一本地送上輸送帶,交由機器掃描,最後壓扁。

這大概是我這種程度的人,唯一一個進入公職體系的機會。考上書籍清潔員的那天,老媽對著街頭巷尾大肆宣揚。她買了一串特大號的鞭炮,拉了長長的布條,彷彿家裡出了一位不世出的天才。

也是,好歹整個家只有我認得出,紅布條上寫的是「握兒子似清潔院,裹腳的」。我猜她想跟機器說「國家的」,但是口音太重導致語音辨識錯誤。好在我們住的社區,也沒有幾個人識字。所以像馬特隊長這種高知識份子,實在讓人想不透加入清潔隊的理由。合理的謠言,是因為弟弟加入過紅色游擊隊,因而在系統上被註記身份。

我們還很親近時,我曾經試探地問他,大學畢業後去做了什麼工作。他說他在家中待了五年,直到大戰開打才不得不出來。

「沒有工作的人,最容易被徵召上戰場。」他笑著說,彷彿是為了逃避兵役。雖然我還是懷疑跟他的弟弟有關。

我問馬特,他讀的是什麼科目。

「哲學。」馬特說。其實我不甚了解大學有什麼系所,畢竟我連小學都沒畢業。如果他跟我說讀的是垃圾分類,我恐怕也會信以為真。要不然,馬特是怎麼這麼快升上隊長的?

「都在讀些什麼?」我好奇地問。

「滅系囉。」馬特淡淡地說。


我回到切割機前。引擎再度轟隆作響,一本本書籍在眼前大卸八塊,機器快速地將書本一頁頁進行掃描。據說,在總統府內部,有個貪婪的「蟻后」模型,牠懶洋洋地躺在沙發上,等著我們這些工蟻送上的食物。

我偶爾也會裝模作樣地帶幾本書回家。老媽看到我帶書回家嚇得花容失色。她說:「漢嘉你把這麼危險的東西帶回來做什麼?你是漢嘉不是害家。」老媽還是放棄不了諧音梗。我斜笑著說,書裡面才不會放這麼無聊的把戲。雖然從沒把書本打開看過,此時,我卻覺得自己渾身發出知識的聖光般照耀這個家。

我把偷攜回來的書放到儲藏櫃中。直到一天,我發現它們很適合填補家裡的磚頭牆面的空隙,特別是精裝本。薄一點的雜誌,剛好補足高低不平的桌角。「改天,我一定要拿一本墊馬特辦公室的鐵椅。」我心想。那個吱拐吱拐的聲響老是令人心驚膽顫。

後來,我在廣播中聽到一個專題〈那些被時代淘汰的系所〉,才知道原來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哲學系。主播解釋,由哲學系掀起的那場大戰,讓無用的思想演變成暴力的溫床。智能體有必要替衝動的人類進行管制。這是邁向世界和平的最佳宣言。

要我說,我覺得好彩香菸才是該被禁止的物品。


期許我當老實人後的幾天,馬特對我異常熱情。週三一早,他端著兩杯 highball,問我要不要一起喝。

「一早就開喝嗎?」我疑惑的問。

「就喝一小杯而已。」馬特說。

我聳聳肩。既然是隊長遞上的,恭敬不如從命。「不喝白不喝。」我心想。他隨口問了最近工作如何,我說一般般。

「老老實實囉。」我說。

這週一馬特和我們出勤。從一名難搞的客戶家中,連拖帶拉地搬出一簍書時,我悄悄地揣了一本在懷中。馬特應該從好彩香菸的濃霧中看見了。我確定他的眼神望向了我,但也就一兩秒的時間,他的頭撇開了。

此刻,我嚴重懷疑馬特忘記上週五問過我,能不能當老實人這件事。因為他明明看見了,卻還拿著 highball 來找我。我必須說,雖然馬特很聰明,卻不太會演戲。他越想表現得跟我親近——就好像我們在新人訓練的時候——就越顯得怪異。

馬特問了我這週末要不要到他家去喝酒,我說我考慮一下。他說不勉強,淨談一些過去的美好時光。馬特提起我們在新訓時,被教官喝斥的詭異畫面,殊不知那名教官現在還是馬特的下屬;他又問我記不記得我們打掃的那間廁所。我說記得,掃到一半開門時,發現裡頭有人在使用,原來是情急之下忘記上鎖。

我好像有點懷念那樣的時光。


週末傍晚我來到馬特家。這算是我第一次真正地踏進馬特家裡。在這之前,也頂多把喝得爛醉如泥的馬特送到門口。

馬特的家照理說應該大,但視覺上卻顯得十分擁擠。牆面、桌腳、床底塞滿舊書。通往客廳的通道都被書本包圍。我想起之前在廣播上聽到的一則軼聞:上個世紀有位獨居老人,專門搜集書本和黑膠唱片。家中堆得滿山滿谷的收藏品,只容得下一席地可以躺下睡覺。據說甚至還得縮著腳才不會弄倒整片書架。馬特家就給我這種感覺。

「隨意坐呀。」馬特說。他撥開幾本書,席地而坐。我逕自往一疊書本上坐去,高度剛好。書本保存得很好,儘管堆積如山,卻不見一絲灰塵。他小心翼翼地走到冰箱前,隨後拿了一手啤酒回來。

「如何?」

「荒唐。」

他喝得很節制。好彩香煙的煙蒂整齊地排在煙灰缸上。我鼓起勇氣問他,能不能帶一本雜誌去墊他辦公室的鐵椅。馬特聽到後瘋狂地大笑。他笑到有些喘不過氣,直到被口水嗆到乾咳了幾聲。

馬特說:「拿吧,多拿幾本。」

我以為他是怕雜誌的厚度不夠。我說:「我多拿幾本薄的,這樣彈性比較大。」

「看不出來你這麼聰明呀。」馬特說。

我不好意思地搔了搔頭。突然想起那名獨居老人的結局:孤寂地在家中離世,半個月後因為異味飄散才被鄰居發現。


週一整天,我對著那間辦公室望眼欲穿。只要燈一亮,我就把準備好的雜誌拿進去。那天回家我仔細地度量過,一本文學雜誌,或是兩本商業周刊,剛剛好。馬特直到下班都沒有出現,那扇難開的辦公室大門深鎖著。

過了一週,來了一位新的隊長。她說她叫漢納。「馬特呢?」沒有人問。大家異口同聲地喊道:「隊長好!」漢納點了點頭,要大家趕緊回到崗位。稍後,她要和輪班的隊員一起出巡。

隔天下午,我偷偷摸摸地進了辦公室。我想把書本墊在椅腳,可是那張椅子就是墊不平。在捲的爛爛得雜誌上,椅腳套發出了紙本沉悶的聲響。

下班後,我發了瘋似地狂奔到馬特家樓下。整棟樓看起來相當詭異。重塗的油漆異常白皙。牆面的顆粒像上了多層的彩妝,遮蓋了見不得人的瑕疵。

「馬特?」我對著樓上大喊。沒有任何動靜。馬特家的窗戶卻是開著的,一陣風吹過把窗簾吹出牆面。那厚重的書籍山怎麼可能會有風的流動?

我衝上樓。用力地撞開大門,怎知門根本沒有上鎖。哐啷一聲,整片門應聲倒地。

空盪盪的。

一切就像無人生還的峽谷,寂靜地反射回音。


「喔咿喔咿。」街上清潔隊的車子到了。

依然是那段熟悉的廣播自大喇叭傳出:「各位親愛的市民,大家早安。」

「私藏書籍是違法行為,請市民配合書籍清潔隊將家中書籍取出。不配合的民眾,我們將以國安法進行逮捕,請勿以身試法。」

「蟻后祝大家有個美好的一天。」

從窗戶往下望,那是漢納指揮著書籍清潔隊。

做個老實人,好嗎?我彷彿聽見馬特這樣對我說。


現在,輪到我問你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