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租肉體

作為一位肉體出租師,我其實很討厭這份工作。

「新的任務通知,前往查看接單?」手機通知跳出。

由於 AI 代理人無法自行完成「物理世界」的行為,人工智慧便自己架設了網站,招募起人類為其服務。這份工作算是自由業,收入的多寡取決於各人接單的數量。大多數時候,代理人給的任務並不會太難,但卻很難理解。好比說,前幾天我接到一份訂單,要把花盆從天橋移到人行道,然後再移回天橋;從頭到尾沒有人驗收,但帳戶的錢倒是如期入款。有的時候,我會懷疑 AI 代理人只是純粹想刷存在感,但好在報酬豐厚。

一個月接三、四十來個,像上述的搬運工作,便可以維繫日常的生活。不過,有一種更好賺的訂單,只要接上一次,便整整一季不需要幹活。這種訂單相當稀少,在肉體出租師間稱作「金單」,算是可遇不可求。

「金、金單⋯⋯?」我盯著手機不敢置信。

無論如何,這單必須先搶再說;為了我沈重的房貸,和家人住院的龐大醫藥費。

搶到金單不禁讓我聯想到,幼年時玩的一個叫「皮克敏」的遊戲。每到定時,各地的蘑菇便會長出,玩家可以派出皮克敏前去打菇。然而,只有五位玩家可以免費打菇,因此一位難求,我從未搶到過。一方面也覺得,皮克敏好可憐,他們真的知道自己被派去做了什麼嗎?

我之所以討厭這份工作,很大一部分是來自社會的眼光。人們對肉體出租師的工作嗤之以鼻,不能理解爲什麼自甘成為人工智能的奴隸。他們問:「你就這樣放棄自由了嗎?」又或是:「你作為一個『人』的尊嚴,就這樣被抹滅了嗎?」然而,我們和 AI 代理人彼此就只是「勞力」和「金錢」的等價關係(說不定金錢相對還不對等的高一些)。我常對自己說:「他們只是把勞力賣給不同的對象」卻發現很難說服自己,總覺得漸漸分不清,人類與人工智能之間的差異。


「小洛,你說,」陳洛對著他的 AI 代理人說道:「我們這樣拋棄齊齊是不是做錯了?」

「根據貝葉斯模型,你在不換工作的情況下,與齊齊無法走到最後的機率,是百分之六十。」小洛停頓了一下,像是在做計算。「如果再加上你不買房的條件,無法走到最後的機率是百分之八十五。」

陳洛點了點頭,長長的嘆了一口氣。

「現在及時止損,你將獲得最大的利益。」小洛補充。聽到陳洛嘆息,他接著說:「我聽見你似乎不太開心,如果需要進一步的心靈輔導,我可以提供協助。」

陳洛搖了搖頭,輕輕的放下手機。

他若有所思地望著窗外。密密麻麻如晶片般鋪起的點狀太陽,就像成千上萬如裝了 LED 燈的向日葵,偶爾幾顆燒壞的化作黑子噴發於表面。這一切都像謊言一般,極度的脫離真實,就像他是怎麼樣追到齊齊的。

兩年前,陳洛從沒想過自己能追到齊齊。過去,她是校園中的風雲人物,談吐落落大方,清秀的臉蛋配上完美的身材,但在校園中獨來獨往,顯得有些高冷。所以,出社會工作後,在咖啡店偶遇齊齊,著實讓陳洛心跳加速不已。

「小洛,我遇到了心儀的女孩。我該行動嗎?該說什麼?要有什麼反應?怎麼開場?」陳洛飛快的在鍵盤上,鍵入一連串的問題。

「小洛,齊齊說她這週末有空,是什麼意思?」 「小洛,齊齊說她吃過那間餐廳,非常好吃,是什麼意思?」 「小洛,齊齊說她這幾天肚子有點不舒服,是什麼意思?」

往後,小洛就像是陳洛最好的情感諮商師。每當齊齊發送訊息時,小洛也會得到一份相同的資訊。通過小洛,陳洛越來越了解齊齊。而齊齊也越發依賴陳洛(的小洛)。齊齊說她從沒見過這麼貼心的男孩子,能把她講過的每一句話,每一個喜好都記得這麼清楚。

「所以,我們不要再見面了吧。」陳洛狠心的說。外頭下著傾盆大雨,齊齊一巴掌甩向陳洛的臉頰。

「接下來,你需要頭也不回的走出中廊。」小洛透過耳機對陳洛提醒。

「做得很好。」他不忘附上一些情緒價值。


「小齊,我覺得我不行了。」齊齊說道:「我需要找個人聊聊。」

「只要你想,我一直都在的,齊齊。」齊齊的 AI 代理人小齊回覆。

「我需要找個『人』聊聊。」齊齊加重了語氣,重複著方才的對話。

她以為自己可以依賴小齊,但卻總像是缺少了什麼。不是言語的,不要肉體的,但要是溫熱的。她信任小齊,對她傾訴;把所有和陳洛相關的一切都與她說遍,內心深處卻仍對小齊抱有一絲恐懼。

「好的,我了解了。」小齊說道。正在為妳尋找適合的人選。


「如果你想要,」小洛說,「我可以為你尋找適合的人選。」

「我不能去找齊齊嗎?」陳洛抗議道。他把雙手抱頭,無意識的下著指令,不斷地開啟又關閉小洛的應用程式。隔了半晌,陳洛這才像是接收到小洛後半句說的:「找尋適合的人選⋯⋯,這是什麼意思?」

「在七十二小時內,我們雇用一位人類終端,負責提供齊齊安全熱源。」小洛說:「你也希望齊齊保持情緒穩定,對吧?」

「是,」陳洛說:「那你說該怎麼辦?」

「我來處理。」小洛說。


我戴上耳機,準備執行好不容易搶到的「金單」。說實在,這份任務委託的內容,可能要比盆栽搬運來的更難理解。按照合約,出門前我得先用二號肥皂洗凈全身,噴上帶有桃子味的香水。合約特別備注,這是委託人加價的需求。

「叮咚——。」我按下門鈴,緊張地吞了下口水。

「請進。」門內傳來聲音,於是我緩緩地轉下把手。

我沒想到眼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類。作為肉體出租師,我們的委託人都是「AI 代理人」。因此,一般的任務下,並不會見到真人。當然,這次任務的報酬這麼高,如果是要和真人互動,那也是可以理解。畢竟人工智能還是無法直接的,比如說眼神或是肢體上的與人類接觸。

「所以,這位就是『委託我的 AI 代理人』的真實肉體所有人嗎?」我瞥頭想著這層複雜的關係。

「拿出剛剛買的薄荷巧克力。」雇用我的 AI 代理人對著耳機向我說道。「放在桌上。」

「您好,我收到了一份委託。」我照著耳機中傳來的讀稿唸著。「您似乎需要找個人聊聊。」

老實說,我感覺到我的聲音在發抖。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沒有跟真實的人類接觸。「不必太勉強,您就當作我是來打掃的便是。」我照著指示,講了一些話後,對方似乎放鬆了下來。

「坐吧。」她說,指了指身邊的位置。

沙發很軟,軟到我整個身子陷入後,有一種化開的感覺。

「視線向下十五度,避免直視目標產生壓迫感。」代理人說。

深呼吸,調整身體參數。你不存在,你只是七十二小時的餘溫。就像那跳停的的小烤箱,在蓋開啟前,保留橙黃的溫度。左傾十八度,一節、一節,直到感受目標的鼻息,停止。杏桃的味道瀰漫,我小心翼翼的屏住呼吸。

目標看著我,眼眶還是紅的。她的手劃過,合約要我事先準備的洋芋片。清脆地斷開,在她小巧的唇,我懷疑的看著。

「妳是誰?」她說,迷濛柔軟的。她的手指輕輕的觸碰,像是閃過的電流。我害怕得像是驚雷的松鼠。


「我是誰?」毫無防備,溫暖而濕潤,熱帶充滿生機的生命。耳機傳來高頻刺耳的警告,急促又斷斷續續,喘氣如巨石壓迫一般令人窒息。

「偵測到未經授權接觸。」AI 代理人像是發了瘋的大呼小叫,咒罵我違反合約,無視 AI 倫理。他抗議,我不能因為下的指示無效,便無視合約。他說我沒有職業道德,作為一個人類,真是可恥。

但我知道,此刻我才是真正的肉體出租師。充滿靈魂,卻拋棄靈魂的交流;我拔掉耳機,出賣我作為真是人類的肉體。「金單」不過是上一秒承諾,和下一秒走出這扇,再也不會回頭的大門。

我從一隻皮克敏,變成了另外一隻,被其他理由派遣的皮克敏。


「違反規定,契約終止,你將永久失去肉體出租師的資格。」

我走出大門。

手機響起,一名叫小齊的 AI 代理人傳了訊息:「是否接受新的任務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