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半杯咖啡

下午四點,茶水間內,梓倒著馬克杯中剩餘一半的咖啡。她不疾不徐,勻速地任由液體自杯口流出:濃縮流得緩慢,美式顯得清淡,混著奶香氣四散。日復一日,無論當天咖啡如何,她總是與半杯咖啡準時出現。

辦公室裡謠傳,「梓對於咖啡異常挑剔,切記慎選替她買的咖啡。」又或者,「梓是一個浪費的人,從不喝完買回的飲料。」謠言甚囂塵上,到後來梓成為人們口中喜新厭舊的同事。

「和梓相處要格外謹慎。」導師殷殷切切提醒新人,「一不小心,你就會被她討厭。」

儘管如此,沒有人敢一探背後的原因。他們寧可相信,梓就是因為浪費,也不願去觸碰梓的儀式界線;人們寧可相信流言,也不願去查證。「如果沒有這些八卦,工作會變得多麽無趣?」他們心想。

出於好奇,有一天我一路尾隨梓至茶水間。她的透明馬克杯澄澈,半滿的咖啡浮上一層尚未消滅的泡沫,焦糖味、肉桂味混雜其間,蔓延著秘密的氣息。

我假裝排隊,用餘光偷瞄著她的一舉一動。梓好像發現了我站在門外,緩緩地回頭看了我一眼,我像是被抓到做壞事的小孩,趕緊雙手向上往前一送,做出了「不急,妳先用」的手勢。

明明只有半杯的咖啡,梓卻倒得格外小心,像是孵育著剛出生的幼雛,一不小心便會弄傷。她輕輕的甩了甩水杯,用紙巾環型的擦拭杯緣,然後塞至杯底吸乾水分。

梓轉身,跨步走出茶水間。

等我回過神,才發現自己擋在她的面前。她往左,我也往左;跨一步往右,正巧她也打算往右交錯而出,險些我們就這麼撞在一塊。

梓抬頭。

我說:「您先出吧。」

於是我想著先退後一步,怎奈身體竟直挺挺的站著一動也不動,毫不理會腦袋的指令。我知道,定是渴望真相的種子,長成了參天的巨木。

「前⋯⋯前輩。」我支支吾吾的問道:「為什麼妳總是倒掉一半的咖啡?」

梓盯著我若有所思,有一瞬間我以為她要發怒,緊張得連忙鞠躬說道:「對不起,對不起,您先出來吧。是我多問了。」轉身就要逃跑。

「回來。」梓嚴峻的說道。

我低著頭,大氣不敢呼一下。

「好像,」她又隔了一陣子後才說:「只喝半杯能提醒我,自己是自由有選擇的。」

撲通撲通,我的心跳還是很快。

「對了,」她要離開時,回頭說道:「我下禮拜要離職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