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神不在場》第一部 - 第六章
誦經,不斷地誦經。《阿彌陀經》、〈大悲咒〉、《金剛經》,承宗戴上大大的孝帽,腰帶綁上厚重的布繩,師傅要承宗記住腰帶的綁法,他仔細聽著。銀紙在熊熊火焰中,逐步萎縮、碳化,最終縮成一顆隨風而逝的黑球。承宗感到異常的悶熱,汗水沿著粗糙的麻布衣滑下,汗濕了整件內衣,順著腰際滲開。
「長孫呢?」師傅問道。承宗三步併作兩步挺身向前,師傅要他先代表祭拜,然後逐一唱名。承宗接過香上前,師傅一句,他一句。他覆誦的聲音有些顫抖,好大半時刻已經不曉得自己講了什麼。他有好多想要說的,好多想趁著這一縷縷白煙傳遞的話,此刻卻由不得自己。
他沒有開口問師傅,什麼時候輪到他發言。唸很多字,可他想講的不是家族興旺、人人發財,他要的不是事事順利、人人添丁,可是他講的全是這些。講到後來,他已經在胡言亂語,反正啪啦啪啦的,似是沒人在乎。
可曉凡很在乎。她站立在後,跟著家豪、佩璇,打心底覺得為什麼是承宗代表,既然代表為什麼不能把師傅交代的話,好好的講清楚。她也想一起祭拜,心想著要是自己講,一定能講得更好、更得體,可為什麼偏偏是承宗?
線香燒出了長長的灰燼,曉凡輕輕地彈了一下尾端,讓灰燼四崩五裂散落腳下。從背後望,承宗的呼吸似乎相當急促,隱隱約約她聽見了粗重的呼吸聲。她不希望承宗哭泣,因為她認為他應該要承擔起這個責任;另一方面,她也不能想像承宗哭泣,他從小就是天之驕子,享盡了家族裡面的資源,什麼最好的、最順利的都發生在他身上。
「承宗怎麼可以哭泣。」曉凡心想。
整天的站立誦經,眾人早已疲憊不堪。待到日頭西落,晚霞橘紅地抹開夜晚,師傅算是放過了大家。他們拉了鐵椅,不時用拳頭敲打酸痛的大腿,想要緩解不適。
「家豪,你最年輕,體力最好,派你去幫大家買晚餐。」詠恩對著家豪說。 「姊,妳又沒拿香,又沒誦經。怎麼不是妳去?」家豪小聲的抗議,但還是乖乖地跟承宗拿了汽車鑰匙。 「好啦,陪你去。」詠恩說。「這下公平了吧?」
曉凡看著承宗,他獨自坐在角落鐵椅,背緊貼著牆壁,兩眼無神的望著爺爺的照片。她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承宗,不知道該不該上前去關心。曉凡假裝要去拿瓶裝水,繞過承宗的旁邊,他一動也不動,好像沒看見曉凡經過。曉凡又小聲的朝著承宗的方向,問道:「爸,今天晚餐要吃什麼,素炒飯加辣嗎?」她知道承宗喜歡吃辣,但他仍不為所動。
一陣晚風吹過。
承宗忽然放聲大哭。他先是悶悶的啜泣,雙肩止不住的起伏,起伏越晃越大,大到止不住如搖晃的旌旗,左晃右晃。淚水就像洩洪般從承宗的眼中傾瀉而出,他用力的敲著自己的雙腿,一次、又一次,好像錯過了什麼一般自責。
曉凡本想上前安慰,但爸媽早就上前關心,叔叔嬸嬸也在一旁說:「承宗辛苦啦。」「爺爺離開大家都很不捨,你也別太自責。」「長孫該有長孫的樣子呀。」
曉凡清楚地知道,這份關心是輪不到她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