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邊的蘋果 | 萬國強,我絕對不會認輸!

「張林克,」村長站在人群中央,兩旁站著多位當地貴族,義正辭嚴的宣布。「根據萬蘋村法令:偷竊者,流放邊疆十年。你因為偷竊萬家果園種植的蘋果乙顆,經審判團一致通過——即日起關入大牢,三天後發放邊疆。」

張林克先是眉頭深鎖,隨即露出了一抹難以理解的微笑。他桀驁不馴的搖搖頭,儘管雙手被縛,腰桿卻站得挺直。他喃喃自語:「這就是你們最厲害的手段了嗎?」原來萬家已經忌憚我到這種地步,改用這種手段截斷我的後路。要讓我屈服?門都沒有。

「這不是我個人的決定。」村長補充。「這是經由貴族們遴選出的,三十個審判團共同做的決定。」

三天之後,強制執行!

圍觀的群眾一陣譁然,嘈雜之中傳來幾聲響亮的口哨。緊接著,先是熙熙攘攘,後鋪天蓋地的掌聲淹沒廣場,好像林克罪該萬死是眾望所歸。掌聲越熱烈,罪行越重大,沿街不明所以的旅客,竟也認識了這位即將流放的名人。

「發生什麼事了?」客棧的旅人問道。

「聽說張林克要被流放了。」店小二回。

「流放?」旅人一臉狐疑。「他犯了什麼嚴重的罪嗎?」

旅人雖然來自隔壁村莊,但他聽說流放在萬蘋村是相當重的刑罰。萬蘋村三面環山,一面是貧瘠的沙漠,被流放的罪人就從沙漠側的隘口離開。從這裡離開,距離最近的村莊,需要走上十天的路程。基本上沒有足夠的糧食,皆是有去無回。

運氣好的話,沿著村莊的周圍走,可以抵達環山面。這只需要不到三天的路程,只要不迷失在沙漠風暴之中,就是流放者想活下去唯一的選擇。

「不知道呀。」店小二轉而小聲的說。「聽說是偷了萬家一籃——裝著一百顆的蘋果呀!」

旅人倒抽了一口氣。蘋果,那可是萬蘋村得來不易的水果呀!據說一顆便抵得上尋常人家一整個月的開銷。且蘋果種植不易,那可是只有萬家人才有的技術。

「那個張林克真是大膽。」旅人說。

「可不是嗎?那不是一顆,是一百顆蘋果呀!」

儘管廣場鬧得沸沸揚揚,音量大到像是眾人恨不得張林克原地以死謝罪,仔細一看,仍有些群眾低頭竊竊私語互相交談。

「張林克偷了一顆蘋果,有必要流放邊疆嗎?」

「他的絲綢生意那麼成功,有必要去偷蘋果嗎?」

「萬貴族這次會不會太過份了點?」

「小聲點,等等你也被流放。」

「聽說,」稍遠處旅店中的店小二遲疑了一下,用氣音跟旅人說:「其實是因為張林克也想分一杯羹,這次把腦袋動到萬家的蘋果身上去,惹到萬家人了。」

「哦?」

「他那是要挑戰萬家的命根子。」


「麻煩您幫忙通報一下,說有事要向萬長老稟報。」蘋果園外,一名身著廉價粗麻上衣的男子,對著門口的守衛說道。

守衛斜眼打量了一下男子,隨即揮了揮手,說:「大哥你回去吧,主人不會見你的。」

「您便說是老巴來了,萬長老自然會讓我進去的。」

「那可不行,」守衛補充,「主人要是知道,我讓一個平民進入蘋果園,那還不將我革職。」

但老巴像是鐵了心,見守衛不肯通報,便開始死纏爛打。守衛也是有家室的人,一家老小還等著他的薪俸度日子,說什麼也不能在這等事冒上風險,兩人就這麼一來一往僵持不下。最後,老巴從袖口掏出了,幾枚黃澄澄的硬幣,守衛總算心滿意足的前去通報了。

「大哥,麻煩您從右後方小門進去吧。主人等著您呢。」不一會兒,守衛獲得許可回來,態度也變得較為恭敬了許多。偷偷摸摸地,老巴從小門一股腦地溜了進內院。

「萬老。」老巴叫了一聲,低聲但語帶興奮的說:「抓到啦。」

萬國強就坐在蓆墊上,兩旁服侍的人正輕輕的搖晃著芭蕉扇。他沒抬頭,但揮了揮手示意兩旁的人先退下。然後先是假裝瞪視了老巴兩三秒,嚇得老巴流得一身冷汗。他說:「要你小心呢,還有外人在。」

緊接著萬國強的臉上綻放了笑容,藏都藏不住。他故作鎮定,問到老巴:「說吧,什麼好消息?」

「張林克偷了果園的蘋果!」老巴語調是越講越急。「我們可以將他流放。」

「嗯?」萬國強瞥了瞥頭。

「按照法律,偷竊的人都要流放。」老巴解釋。

「這我知道。」萬國強其實不知道,但他絕不能承認。「我是說,偷了幾顆?」

「一顆。」

「你親眼看到的?」

萬國強皺了皺眉,那一顆蘋果能將張林克定罪嗎?老巴莫不要給我搞事,最後惹得眾人議論我萬國強小心眼。「可張林克是得給他些教訓。」他心想,一個生意人把腦袋動到了貴族的權利身上,特別是我的蘋果園。不給他一些警告,之後只等著侵門踏戶。

「一顆不夠,記得讓他變成一百顆。」萬國強補充。

老巴知道他擔心的是眾人的異議。這些年來,貴族的聲望早已大不如前,一些新興崛起的中產階級、商會,認真起來都有與貴族們一戰高下的能力。弄不好,蘋果園也翻了成為一般市場貨物。

「別擔心。」老巴說。「萬長老您不必出面。」 「我早已聯絡幾個對張林克也不滿的貴族,他們就等我去舉報張林克的行徑。」

萬國強點點頭,老巴就當作他默許了。儘管萬國強心裡也有些不悅,老巴這般先斬後奏:「不過就是個平民啊。」

老巴從桌上拿了一顆蘋果後,心滿意足的退出大廳。心裡仍不斷掛記著,私塾老師的教誨:那些破壞貴族制度的人死不足惜。


張林克剛賣完一簍絲綢,空蕩蕩的竹籃讓他感到相當地輕鬆。他吹著口哨,經過了萬家那一片,結實累累的蘋果園。

「噓!」張林克高聲一吹。「好久沒吃蘋果。」

從前在隔壁村莊,蘋果那是要吃多少,便吃多少。自從來到了萬蘋村,這鮮嫩欲滴的水果竟變得奇貨可居。「一顆蘋果抵得上我一段絲綢呀!」張林克搖了搖頭。他記得來到這後,為了再嚐上這懷念的滋味,連續三天只吃了清粥小菜果腹。

忽然間,「咚」的一聲傳來,張林克連忙停下腳步。

「好像有什麼東西掉到竹籃了,是什麼?」他猶豫著,因為抬頭所見皆是蘋果,那掉落之物很高機率便是。總不可能是鳥屎一坨吧?

此時,若是回頭確認,那便不能拿走這顆蘋果了。在萬蘋村,偷竊是很嚴重的罪,特別是失竊物的主人,便是萬蘋村大名鼎鼎的萬國強。

「只是場意外對吧?」張林克對自己解釋,然後腦袋閃過一個念頭:「萬國強蘋果這麼多,應該也不差這一顆?」

想想也好久沒吃蘋果了。

張林克趕緊四處查看,便匆匆的邁開步伐,背著他的竹籃忐忑不安又興高采烈的回家。

然而,這停下的幾秒鐘,盡收在躲在一旁的老巴紀錄了下來。他雙手發抖,既緊張又興奮。監視了這麼久,一顆蘋果——總算迎來改變局面的契機。


萬蘋村簡陋的監獄外頭,上百名村民包圍著。夜晚,人們拿著火炬,自發地眾人圍成一圈,唱著聲援張林克的歌曲。曲調是六八拍的抒情慢歌,雖然寒冷,韻律在眾人心頭暖暖萌芽。

一名頭戴著白布條的微胖男子,小心翼翼的站起,深怕觸碰到身旁的人群。他的眼睛很小,小到消失在臃腫的肉堆之中,可他中氣十足。

「我是市場的管理員,負責租借場地給攤販。」女子先自我介紹。「張林克一直是我們市場的優質攤販。他待人親切,彬彬有禮,從不積欠租金。怎麼可能偷拿蘋果。」

眾人齊聲高喊:「張林克,乾乾淨淨!」

語畢,輪到一名清秀男子發言。他說,他出身窮困人家,不值得留下姓名。「張林克是我見過有錢人中,心地最善良的人。」

「當初張林克知道了我們家的處境,提供了我一整年上私塾的錢。這樣好的人,怎麼會去偷竊?」男子一邊說,雙眼還泛著淚光。

語畢,眾人又喊:「張林克,坦坦蕩蕩!」

最後,一名自稱是商人工會的理事長起立。他白髮蒼蒼,頂著一個啤酒肚,雙手戴滿了貴氣的珠寶戒指,鑲著滿口的金牙。

「林克雖然不是我們商人中最成功的,但也小有成就。以他的財力,就算要買下一籃蘋果也不是問題,何必去偷那一顆蘋果呢?」理事長憤憤不平的說道。

咚咚咚!咚咚咚!

話說到一半,遠方傳來大鼓聲,打斷了理事長接下來的發言。順著鼓聲的方向望去,另一群人高舉著布條,異口同聲的喊著:「偷竊就是偷竊!」

「偷一顆蘋果也是偷。」

「身為商人典範卻進行偷竊,那是最加一等。」

有些人甚至翻出了,多年前張林克因為絲綢被偷,張貼在市場布告欄洋洋灑灑的文章。他意氣凜然的指責著偷竊者,說:「偷竊的人,全都給我去流放!」

「你們就甘願成為貴族的打手?」

「法律需要維持,不能因人設事!」

「張林克才沒有偷竊!」

「審判已經下來了,他偷了一顆蘋果。」

「才偷一顆蘋果,張林克哪需要為了一顆蘋果冒險偷竊。」

支持者與反對者就這樣當街吵了起來,整條監獄路好不平靜。此時的張林克,只能默默的坐在牢房之中,聽著兩方鑼鼓喧天恣意謾罵,好像這些都事不關己。但他盤算著,這一顆蘋果是拿了,只能把事情上升到與萬國強貴族之間的對抗了。


三天沒有梳洗,張林克的鬍渣早已佈滿臉頰。他看上去相當狼狽,儘管此時的雙眼異常的炯炯有神。他知道,今天正式最關鍵的時刻,他要從不見天日的牢房,押送至隘口。可能會有數百數千名追隨者,也可能是冷清一人與押解隊伍前往。

昨天晚上兩方人馬起了爭執,差點大打出手。最後還是村警出面制止,才避免成為更大的衝突。在那之後,整條街也安靜了下來回歸平靜。張林克在牢房中,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,但還是準備好今天的表演。

當張林克伴隨著第一道撒在他臉上的陽光,踏出厚重的石階時,好一批支持者哭了。他們說張林克老了,受難了,經歷風霜,儘管只是三天的事情。張林克也有些感動,窗外毫無動靜讓他以為已經人去樓空,卻看見一批人默默的守護。

這一刻,他知道他再也不是偷蘋果的人。他代表的是這群平民,代表的是廣大的勞動者,他要對抗的是貴族體制,對抗的是不合理的對待。

「別拖拖拉拉的。」獄卒推著張林克說。張林克順勢從階梯上摔下,額頭正朝地面,發出了巨大的聲響。他的額頭冒出了一條鮮紅的血,比熟透的蘋果還鮮紅。一名激動的支持者箭步上前,想要攙扶張林克起身。

「走開!」獄卒拿出警棍,用力的打向支持的手腕。「你們也想被流放邊疆嗎?」

「我們要跟隨張林克!」幾個支持者發聲。

「大家一起陪張林克出關。」

「誓死相隨!」

張林克等了幾秒,這才清了清喉嚨,打斷了眾人。

「我沒有偷竊。」張林克高聲宣布。「那是蘋果自己掉到了我的籃子。」

「這些年來,各位吃上一顆蘋果嗎?在我的家鄉,人人都吃得到蘋果。但,萬蘋村,究竟是誰壟斷了蘋果的供應?」

「萬國強!」群眾吶喊。

「萬國強想阻斷我開放蘋果買賣的決心,用這樣的小伎倆來對付我,會不會太小看我了。」

「林克加油!」支持者高聲道。

咚咚咚。

「張林克,檢舉你的人是老巴,根本不是萬國強。」反對者喊道。

「萬國強可是從頭到尾都沒有出面呀?」

「是誰?」張林克說。「大家張大了眼,究竟是誰才是讓一顆蘋果變成一百顆蘋果的始作俑者。」

「偷竊便是偷!不要再狡辯了。」一名反對者把臭雞蛋丟向張林克身上。

「那一百顆蘋果是要發給窮人的呀。」有一些支持者延伸著。

張林克沒有多說什麼,他高傲的,又似必須做給支持者看的,露出了一抹淺淺的微笑。 他說:「萬國強,我是不會認輸的!」


「走吧。」張林克轉頭對獄卒說。

支持者一行人浩浩蕩蕩的跟隨其後,他們都做了必死的決心,要跟張林克一起共赴邊疆。張林克頭也不回,他不願也不能讓支持看到他最脆弱的一面。

隘口外風塵僕僕,眾人已經感受到迎面而來的風沙。刺進眼睛時,眼淚隨之傾瀉而出。他們要揉出那讓眼睛刺痛的沙塵,一粒一粒。

張林克嚼了幾口,出獄前咬的那口蘋果,留在齒縫中的幾滴殘渣。口齒留香。「如果當初回頭,把掉到籃子中的蘋果拿出,返還果園又會是怎麼樣的結局呢?」他心想,但他再也不僅僅代表那顆蘋果了,如今更是後面的這一群人。

「你們做什麼?」邊關的守役將眾人攔下,他們一邊柔聲勸導,一邊握緊槍桿子,說道:「只有被流放的人才可以出邊疆。」

「我們想追隨張林克。」支持者回答,有些人開始摩拳擦掌。叮叮噹噹的,人群中不知道從哪傳來了金屬敲擊的聲音,眼看衝突一瞬即發。

張林克不願背負這個衝突,他畢竟只是一個偷吃了蘋果的人。這些人有的有家庭,有的有夢想,他不能將它們斷送在腥風血雨中。

「回去吧。」張林克對眾人說。但是紛亂之中,張林克的話語早已不屬於他,如同海灘上的一粒細沙,吞沒在鋪天蓋地的一次次漲退潮中。

最終,一個孤單的身影緩緩的走向城門,那個身影輕輕的轉頭望了一眼,消逝於城牆之外。

砂礫似乎太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