數位沈沒
「在這個清晰度與真實感成反比的世界: 最真實的,往往最粗糙;而最極致的虛假,反而最清晰。」
當解析度成為偽裝,真實只剩餘溫。 這將是一場關於沉沒的科技寓言。
一
阿誠隨手拿起一本方才上樓時信箱塞著的大型賣場廣告型錄,順勢往泡麵碗蓋上。熱氣衝上表面,粗糙的大豆油墨味混雜著泡麵香氣,散逸在他五坪大的小套房中。他伸了一個懶腰,接著雙手緊扣在後背緩慢的向上延伸——五分鐘,等待的時刻就像工作模式與個人休閒的轉換儀式。
他喜歡將手機側立在餅乾盒上,後方再拿一個保溫瓶支撐,一邊等待泡麵一邊開啟新聞直播。說是「直播」,其實也就是同樣一組新聞循環播放,與傳統電視無異,只是隨時能切換時間軸。
「外號宇宙的網紅『沈宇』,今日受邀大國參加軍演,大讚軍備優良。」新聞主播說道。
阿誠抬起頭望向畫面。只見畫面中雄壯威武的軍隊,整齊劃一的邁開步伐,後方運載飛彈的裝甲車氣勢凜然,戰機轟隆地劃過天際,留下長長的尾巴。
「兄弟們,看見了嗎!」一位肌肉漢子出現在畫面之中,阿誠認得出那是沈宇。沈宇粗壯的左手臂刺上「保家衛國」四個大字,他穿著一件黑色無袖連帽緊身衣,結實的胸膛與寬大的肩膀,彷彿要破壞身上狹小的容器。
「牛逼呀!」沈宇讚嘆,眼角不知道是不是過於興奮,不自主的跳動了幾下。「北風導彈這麼一發,我操!告訴你,」沈宇停頓了一下,吞了吞口水,「三個小時。只要三個小時,小島就灰飛煙滅。」
沈宇隨即雙手抱頭,做出一個不可置信的表情。因為實在是太過偏離他粗獷大漢的形象,阿誠不禁感到有些滑稽,噗呲的笑出聲來。
直至幾個月前,阿誠還是每天下班追著沈宇的直播。看著沈宇用最接地氣的話語,批評當政者的作為,阿誠心中只有一個「爽」字。好像買不起房的無奈、低薪的現實,那些說不出口、或改變不了的現狀,經由沈宇說出,就一吐為快。甚至話語都不是出自他口。
但近期沈宇好像有些轉變,開口閉口就對大國讚譽有加。阿誠起初還不太在意,畢竟沈宇不單只是直播主,更是一個商人。大國的市場是多麽吸引人,他是可以理解的。只是沈宇勢必因此失去一大票觀眾,阿誠也漸漸減少了進入沈宇直播間的次數。
他倒也不是什麼愛國份子,但對於大國的傳聞還是略有所聞。好比那些光鮮亮麗的外表,其實犧牲了人民的自由;又或大國在邊陲地帶,用極其殘暴的手段管理不同聲音。他就像一般人,聽聞這些事蹟後,緊接著讚嘆自由的難能可貴。卻也因為對於自由習以為常,而將這些傳聞視作遙不可及的故事。
此時,阿誠覺得有些不解,沈宇的轉變過大,讓他有些疑惑。這幾年假新聞當道,部分立場鮮明的媒體,總是用似是而非的聳動標題來引起閱聽人的目光。下意識的,他看了看頻道名稱。
「果然是 XX 媒體。」阿誠退出影片確認資訊欄。於是,他選擇了另一對立立場的新聞媒體,打算要求證來源。
【獨家專訪】沈宇:我以前在井底看世界,現在才看到未來的樣子。 從批判到覺醒?沈宇受邀參觀「北風」導彈基地,直言:小島防禦形同虛設。 震撼!戰神沈宇現身彼岸軍演現場,首度公開讚嘆:這才是真國力! 幾台親向大國的新聞媒體,用著聳動的標題報導著。
阿誠又打開文字報導,農場新聞標題早已傳得漫天飛揚。
別再罵他賣國!沈宇 8K 直播流出,眼尖網友發現:這細節證明他沒說謊! 昔日戰神崩潰了?沈宇在彼岸流下眼淚,真相竟然是……(有片) 阿誠深吸了一口氣,然後長長的嘆了一聲:「沈宇畢竟有一大票員工要養,這年頭生存不易呀!」
二
大國,冰冷的地下室,管理員細心的調整鏡頭,然後對著麥克風試音:「編號 74,錄音測試。」
「Test、Test 123。」
他在平板上記下:二月一日,設備檢查一切正常,訊號源確認穩定,全向鏡頭畫面正常,受測檢體生命跡象穩定,可以進行下一次採樣。
暗房的訊號燈由紅燈轉為綠燈,管理員推開觀測室的房門,他輕輕的嘆了一口氣:「總算是做完最後一個檢體的確認。」
近期實驗室檢體驟增,導致下班時間經常因此延後。老婆跟他抱怨:「好歹你一週也一兩次,去接孩子放學,他們都多久沒見到爸爸了。」管理員沒多說什麼,只是輕輕的點了點頭。
今天檢測特別順利,走的時候領導正要進行下一次的實驗。他本有些猶豫,想著領導還忙著呢,等等實驗檢體遇上什麼問題,估計還得找自己。領導抬起頭,看了管理員一眼,說道:「唷,難得今天比較早,趕緊接孩子去吧!近期實驗穩定了,沒啥特別的事。」
「那我就先走了。」管理員說道,領導示意點了點頭。
他搭著電梯,一路從地下三十層回到地面。抵達的時候電梯輕輕的晃動了幾下,他抓了下扶手穩了穩身子。接著,電梯門應聲而啟,陽光從縫隙中竄出,習慣黑暗與人工光線的雙眼花了些時間適應。
實驗室的一樓是一棟普通的商辦,坐落在大國繁華的城市,光鮮亮麗的現代化建築排列,各棟高聳入雲。傍晚商家紛紛點燈準備營業,建築物外表五光十色。
管理員發動他那臺九〇年代的國產車,引擎奮力的發出低沈的吼叫,伴隨嘶嘶如生水燒開的高頻尖叫。
「爸爸、爸爸!」孩子們既驚訝又開心的跑上車。
「今天學校順利嗎?」孩子和管理員同時發問。
「還不錯。」「好極了。」他們各自說道。
「今天晚上吃啥?」孩子問。
「等會回家載你母親。」管理員說:「我們上沈宇新開的館子吃飯如何?」
「好欸!」孩子們歡呼。
三
上沈宇的餐廳對孩子們來說,是一件值得誇耀的事情。透過短影音的傳播,沈宇打進了大國的市場,在大國年輕人間引起了一陣話題。沈宇的周邊玩偶、角色故事圍繞他精壯身材,塑造出一代愛國英雄形象,儼然是大國的美國隊長,孩子們爭相搶著要家長購買沈宇的商品。
然而,小島上的阿誠見到這位「民族英雄」,心裡卻有些不是滋味。他想著幾年前,自己也因為沈宇的「精忠報國」,以及敢說敢衝的性格,購買了他的各種貼牌商品。他有點難以接受,一個人的立場究竟可以出現如此大的轉變,沈宇就是最好的示範。
阿誠心有不甘,他又把沈宇近期的直播拿出來,仔細檢視一番。他把影片調整成0.5倍速,再逐禎逐禎地針對可疑處進行調查。接著,他翻閱沈宇早期的影片,希望能從中找到蛛絲馬跡。
「太完美了。」幾個小時後,阿誠疲倦得揉了揉眼睛,無奈地表示,近期這些8K的沈宇毫無破綻,除了腦袋外,百分百可以確定就是本人。沈宇終究淪為下一個向大國輸誠的小島網紅。
阿誠身上還穿著沈宇當年集資製作的「小島任性」外套,此刻看來格外諷刺。可能是出於一絲情感的因素,阿誠點開了直播間留言,試圖在網友的反應中,找到當年那個熟悉的沈宇。
「宇哥,歡迎回歸大國!多來幾次,您會發現更多大國的好!」
「粉了粉了!宇哥真漢子,大國人民歡迎您。祝您在下巒的事業蒸蒸日上,餐館川流不息!」
好一批大國擁護派的留言湧入,阿誠可以想像沈宇在螢幕背後笑得合不攏嘴,兩手閒不下來的數著鈔票。
「家人們,」沈宇回覆:「你們的暖心留言沈哥我收到啦!咱們大國就是硬骨,歡迎大家來下巒新開的餐館,嚐嚐什麼叫真正的『男子氣概』!」
阿誠一路往下滑,對於這種奉承歸國的留言逐漸感到麻木。偶爾,幾個穿插期間的老粉絲仍懷抱希望,以為沈宇只是一時鬼迷心竅,留言到:「宇哥,當初那件集資外套我還留著,如今是穿不下去了。好聚好散,祝您在大國賺得盆滿缽滿,希望有一天你回頭是岸,回來小島仍然是我大哥。」
「兄弟,有些事情一時半刻也說不清。小島人該往前看了,總有一天我們還是要面對大國的強大,不能再固步自封。」
「別在那邊假清高了,什麼向前看,我看是向『錢』看吧!」幾個犀利的網友在底下留言:「割完小島人韭菜,換騙大國人?」
「罵我圖錢?對!我他媽圖的就是錢,我要挺直腰桿掙錢,跟著我的兄弟哪一個沒有家庭要養?」
「醒醒吧,力量就是真理。」沈宇手臂的青筋因為用力而顫動,面色猙獰移動著麥克風架。
四
「等⋯等等。」阿誠似乎發現了什麼不太對勁的畫面。他用兩手縮放畫面,聚焦在沈宇的左眼。
難怪他一直感到一股違和感:沈宇的左眼球似乎不太會轉動,準確的來說是不斷地上下輕微的跳動著。阿誠像是在汪洋中抓到了一塊浮木,緊緊的握住不願放手。他在留言區大力疾呼:「這個不是沈宇!」
無奈的是沈宇的流量太好,他的一小則留言如同被管弦樂團吞沒的獨奏,奮力、獨特、掙扎。但就像浪頭上的一片衝浪板,轉眼間便消失在視線之外。
阿誠拼命的送出訊息,想要透過速度引起社群的注意。但他發現,自己的訊息似乎會被管理員刪除,好幾則留言都已不見蹤影。他不停地往上滑,想找到存在的證據。忽然,有一則留言引起了他的注意:「想知道真實的沈宇嗎?聯絡我,我是老鬼。」
這則訊息很快的又被管理員刪除,阿誠記著老鬼的名號,在網路上搜尋著。叫老鬼的帳號很多,包山包海;有的老鬼在拍搞笑短影音,有的老鬼在換票社團兜售黃牛票。但只有一個老鬼,看起來是沈宇的老粉,在文字論壇上,不厭其煩的整理他每次直播的逐字稿。
幾個月前才以一篇「沈宇已死」作為標題,引發了論壇熱烈的討論,但內容卻是無關緊要的東拉西扯。阿誠想都沒想,立刻發了站內信給老鬼,試探老鬼究竟知道些甚麼內幕。老鬼沒有正面回應,反而約了阿誠隔天下午在南方町的咖啡店見面。
翌日,阿誠應約出現在咖啡廳,老鬼早已安排好座位。未等阿誠詢問,服務員已然向前問道:「李先生嗎?」阿誠訝異的點了點頭。
「有位先生交代,若您到了,要將這東西交給你。」服務生一邊說,一邊引著阿誠前往座位。圓形餐桌上擺了保留席的牌子,上面好像有人畫了一個卡通圖案,細看原來是比著手勢的怪盜基德。
服務員說:「先生要點些什麼嗎?」
「先給我杯冰美式吧,」阿誠說:「謝謝。」
他不安的左顧右盼,一會兒搓動著手指,一會兒又拿起水杯啜飲幾口,雙腳輕輕地抖動著。他越抖越大力,越抖越投入,整張桌子與玻璃水壺發出輕輕鏗鏗的聲響,直到引起了隔壁桌客人的關注,阿誠這才裝作要起身上廁所離開。
回到座位後,心情總算稍微平復。阿誠拿起服務員方才交到他手上的東西,仔細地端詳了起來。那是一份牛皮紙袋,A4 大小,沈甸甸的頗有重量。他輕輕的上下搖晃,聽得出裡頭似乎裝了硬物,摩擦間發出沙沙的聲響。
服務生這才走近送上飲料,連帶遞上一張便條紙。他說:「方才隔壁桌的客人要給先生您的,並說今天的飲料他請了。」
阿誠抬頭環顧四週,附近的幾組客人正熱烈的聊著天。他試圖尋找是否會有人停下來,會與他有一些眼神交流,但眾人持續自己的活動。
此時,右後方紗門輕輕掩上,發出了嘰喳的鐵鏽聲。阿誠轉頭,一位黑衣男子戴著一頂鴨舌帽,神色匆忙的離場,他當時沒有意識到那可能就是老鬼,只是事後回想起覺得有些古怪。
便條紙上寫著:阿誠,抱歉不太方便現身。我要提供的資料都在牛皮紙袋裡,裡面有一組耳機,插上後我會告訴你細節。老鬼。
阿誠小心翼翼的撕開牛皮紙袋,方才沙沙作響的原來是一台平板,連結著一副老鬼提到的耳機。他趕緊戴上耳機,有一些雜音,像是踩在秋季的落葉堆。老鬼的聲音傳來,低迴又沙啞。
「阿誠,其實直播裡的不是真正的沈宇。」老鬼說。
「對!我就知道沈宇不是這樣的人。」阿誠興奮的拍了一下大腿,周圍的客人紛紛轉過頭來查看。他不好意思的揮了揮手,示意無事,眾人這才轉頭回去。
老鬼遠端遙控著平板,播放了一段只有 480p 畫質極差的黑白影片。影片中一個瘦弱的男子,在一間五坪不到的房間中來回踱步,他好像試圖做一些徒手健身,但伏地挺身不到一半,便整個人趴倒在地。男子躺在地上喘著氣,畫面像是定格一般,過了四五分鐘,才隱隱約約看見男子胸口的起伏。整間房間就只有一張冰冷的鐵椅和單人床。
「沈⋯沈宇?」阿誠有些不可置信的問道。老鬼沒有立即回應。
五
「起初我也不太相信,」過了一陣子老鬼說道:「這怎麼可能是那個無腦肌肉漢子沈宇。」
「那⋯,」阿誠猶豫了一下,「這個是誰?」
「注意看。」老鬼說完,把畫面縮放至沈宇的手臂。那四個大字「保家衛國」顯得格外清晰,阿誠打了一個哆嗦,穿起了掛在椅背上的小島任性外套。
「只有這點不足信服。」老鬼接著說。他做過沈宇影片的剪輯手,那些沈宇肢體動作、言語的細節早就了然於心。因此,當他第一次看到這部低畫質影片時,馬上便認出了這是當初那位小島上意氣風發的直播主。
「影片是我們的工程師從 Shodan 上找到的。」老鬼補充,加深了來源的可信度。
在那之前,沈宇召集了公司員工,公布前進大國的計畫。他獨排眾議惹的沈宇破口大罵,沈宇罵的那是鋪天蓋地,在直播間向廣大網友數落他們這些資深員工的不是。他說:「我就算在大國發了財,也絕不會分這群人一絲一毫。」甚至過沒幾日,便把眾人解僱。
當時他對沈宇懷恨在心,跟著網上的暴民們一起咒罵沈宇斂財。在他心中,沈宇已經成為一位—為了賺錢不擇手段的無良商人。
「我們幾位兄弟現在才知道,」老鬼接著說,「老大當初解僱的,都是有家室的員工,是因為不想帶我們過去大國冒險。」
「其實我們拿著那些公司的分紅,在小島也夠過上平凡的日子了。」
阿誠沒有多說,他知道老鬼找他來絕對不會只是要懺悔。他也不是甚麼牧師,在這邊聽著一個男人哭哭啼啼。
果然,老鬼接著說:「我們想要把影片公布。」
「但這是一個更大的戰場。」老鬼說,「需要有人支援,在不同的論壇上同步發出,回覆網友的留言,試圖影響輿論讓大國重視。」
阿誠有些猶豫,他其實沒有必要為沈宇付出這麼多。老鬼可能出於愧疚,而他僅止於好奇。
「讓我再想想。」阿誠說。
「我們會先在豆漿論壇試試水溫,」老鬼接著,「還是希望你能助我們一臂之力。」
阿誠點點頭,沒有再多說什麼。
六
「七十四號、七十四號?」管理員輕聲呼喊。
男子沒有反應,蜷縮在冰冷的鐵床一角。管理員一手推著男子的後背,一手拿起文件夾,看著相關的資訊,然後說道:「七十四號沈先生?」
七十四號這才面露兇光的轉過身來。儘管試圖面露兇光,他的雙頰凹陷,兩眼無神,頭髮稀疏的不成人樣。
「沈先生,麻煩您配合一下。」管理員說。「今天的實驗很快,在綠幕前拍幾組照片,錄幾段影片便結束了。」
七十四號的氣焰維持不到五秒,便像是接受了現實一般低垂下去。他的眼神黯淡無光,也不與管理員接觸,但嘴角似乎有些話想說,似乎是問著外頭的消息:「大家都過得好嗎?」
「結束後您還是可以回來睡覺的。」管理員手揮一揮,只留下一份早餐給他,便退出房間。管理員看上去心情極佳,可能是昨天久違的和孩子們吃了一頓晚餐,心中特別的滿足。
於此同時,阿誠也回到了他那五坪大的套房。他點了一根菸,若有所思的盯著天花板。阿誠一動也不動,好像就想讓時間這樣地走完。隔了半晌,他才拿出電腦,打開了豆漿論壇的網紅版,等待老鬼一行人的「平反行動」。
零時零分,老鬼的行動開始。豆漿論壇上一篇:
【內幕】別再罵沈宇賣國了,真正的他,現在可能在地獄。 敲響了反攻的號角。此刻,老鬼一行人和阿誠都對營救沈宇行動充滿信心,畢竟他們掌握了決定性的證據——那部物聯網搜尋引擎上觸目驚心的影片。
短短五分鐘內,影片和文章被快速的轉發、分享,各大平台上再度掀起沈宇的討論風潮:「沈宇我大哥!」、「錯怪沈宇了,大家快救救他!」、「大國泯滅人性,小島當自立自強!」等留言在文章底下發酵。
阿誠自椅子上跳了起來,他傳訊息給老鬼說:「成功了!這下沈宇有救了!」他高舉那件小島任性的外套,興奮的大喊:「這就是咱的小島!」好像此時此刻,沈宇已經恢復自由之身。
然而,事情並沒有想像的那麼順利。
不到半小時,這些平反的聲音像是被淹沒一般,質疑聲浪應聲而起。首當其衝的,是對低畫質影片的質疑:「這麼模糊的畫面也能當作證據?」、「那樣壯碩的沈宇,怎麼可能會變這麼瘦弱。」、「這是 AI 製成的吧?哪個模型做的這麼差勁。」
緊接著,附和的留言甚囂塵上,擁護派與改革派一時間吵的不可開交。阿誠覺得胸口一陣悶熱,又覺得呼吸相當困難,他忽然對於什麼是真實感到懷疑。
然而,不可否認的是,老鬼的這篇文章引起了廣泛的討論。影音平台出現大量的影片,與解析的評論,來討論沈宇的處境真實性。而沈宇的個人網站也湧入了大量留言,網友希望他能出面,解釋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,希望能得到真相。
謠言四溢,各類陰謀論此起彼落。沈宇在小島營業的餐館總部,也圍繞了一群渴望真相的網友,整日守著就等沈宇現身說明。
一週過去了,沈宇在社群上忽然沉寂。直播不開,影片不發,貼文也不再更新。
沈宇被囚禁的消息,答案似乎越發明顯了。
七
「家人們!」高清的直播影片上,沈宇活力的揮拳說道:「一週不見了,各位過得可好呀!」
沈宇解釋,這陣子染上了痢疾,在醫院住上一週。「咱們大國的醫療簡直五星級服務。老子這輩子生病沒見過這麼好的醫療環境,」沈宇誇道,「家人們,那是電動的窗簾呀!」
「哇靠,電動的窗簾看過嗎?」他繼續吹噓著,「還是聲控的,我講一聲開窗,窗簾就應聲拉起。靠,牛逼呀!」
不一會兒,留言間幾位粉絲問起了近日假沈宇的爆料。沈宇先是頓了一下,但他很快的回過神。
「什麼影片?」沈宇露出了不解的表情。
粉絲隨即貼上新聞影片連結,沈宇皺了皺眉,認真的把影片看完,隨即仰天大笑:「靠邀啊,這是什麼低畫質的影片,什麼年代了。」
「我跟大家說啊,看到沒,這就是小島的技術,落後呀。」 沈宇說,「笑死人,造假還做的這麼粗糙。」
「來,給大家看看我這個直播的錄影室。」說完,沈宇起身。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的做了幾下深蹲,又原地開合跳了好幾下。臉不紅氣不喘,這才把鏡頭轉向後方。
「看到沒有,這些都是大國最新的設備。牛逼呀!16k 影像輸出,整個攝影棚架上至少五十顆鏡頭。」你們看!沈宇又做了幾下伏地挺身,只見畫面從各個角度切換,俯視、仰視、側視,沈宇的每一滴汗水的捕捉得一清二楚。
此刻,遠在小島的阿誠內心有些動搖。莫非老鬼的影片是造假的吧?那部480p 的影片,看起來竟是如此的破綻百出。
「別鬧了。」沈宇強調。「要抹黑我也用點厲害的模型吧。」
八
沈宇正面回應假消息的影片,短時間立刻又衝上了熱搜排行榜。新聞媒體用大大的標題陳述沈宇的回應:「戰神沈宇謠言後首發聲,怒斥小島低劣惡意抹黑。」、「不忍了,網紅沈宇術後首度公開駁斥⋯ (影)。」
今天是假日,實驗室管理員起了一個大早,悠閒地在客廳啜飲著咖啡,和老婆、小孩看著早晨的新聞。
「爸爸,沈宇怎麼了呀?」小孩問道,手中還拿著那天去餐館買的沈宇玩偶。
「聽說是生病了呀,一個星期沒有開直播了。」管理員回答。
「希望他沒事的好,」老婆說,「下次他直播帶貨,我還要給孩子們添幾件『大國崛起』的外套呢。」
「孩子們說,班上同學一人有一件,唯獨他們沒有,挺困擾的。」
「沈宇呀⋯⋯。」管理員若有所思的喃喃自語。「不可能是同一個人吧?」
說完,管理員起身。「我出去抽根煙。」他說。他想起那位檢體七十四號的沈先生,心中有一種異常的想法,莫非那人就是消失的沈宇?那低劣畫質的房間,與實驗室的擺設也太過於相似。沈宇似乎有刺青,七十四號好像也有,但他從沒注意過實際刺的是什麼東西。
「或許下次該認真看看。」他心想。
於此之前,他對網紅沈宇的認知僅止於孩子們近期熱衷的偶像。看來他對沈先生的了解是太少了。
可是,他是簽了保密條款的,好奇心可能殺了他的這份工作。他轉頭透過窗望著孩子,他們嗷嗷待哺需要這份工作支撐生活,自己有必要冒險做這件事情嗎?
還是該乖乖地守著這份好奇?
九
阿誠無奈的看著沈宇最新的影片,他似乎也分不清:究竟那是拋下小島,還是囚禁於大國的沈宇。他像是逼迫自己接受這個事實,告訴自己真正的沈宇已經被消失了,那個最真實的,是最粗糙的,而最造假的,反而是最清晰的。
他看不清,也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有辦法看清。只是他很確定,那件小島任性的外套,終究要塵封在歷史的紙箱。沈淪、沈默,最終如同一艘破了底的船,沉沒。
「叮咚。」阿誠的手機跳出通知:《窮兇極惡沈宇》上了一部新影片。
阿誠點開影片,只見沈宇精神爽朗的推銷著自己的產品,琳瑯滿目早已不是當初那個募資的小直播主。
他手指微微的顫抖,終究還是按下了退追的按鈕。但他仍在那之後,為影片點上了一顆愛心。
最終,阿誠在思考許久後,在他那同樣是五坪大的房間留下留言:
「宇哥,牛逼!」
本故事純屬虛構,劇中人物、團體、地點及事件皆為創作需要,如有雷同,實屬巧合。文中對數位科技與政治現狀之描寫,旨在探討資訊時代下的身分認同與深偽技術悖論,不代表對任何現實人物或立場之影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