貝爾一早起來,便發現事情不太對勁。
起先只是刷牙時,喉嚨不自覺的發出細小的「嗷嗚嗷嗚」聲。她不斷從鏡中回頭看,以為是家裡那隻名叫曲奇的狗,偷偷跑進房間。但後方空蕩蕩一片,只有先生悠閒的繫著領帶。她輕聲的說:「親愛的,早餐已經準備好了,五分鐘內下去吃飯。」先生手裡的領帶滑落,像看著一頭怪物般看著她,就像從未見過自己的太太。貝爾笑了笑,說:「怎麼了?又不是第一天幫你準備早餐。」只見先生低聲嘀咕了句:「神經病。」便轉身下了樓。
「他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。」貝爾心想。
不一會兒,她梳妝完畢,高聲的喊著孩子們:「起床囉寶貝們!趕緊刷牙洗臉,下來吃早餐,上學要遲到了。」今天是週一,輪到她載孩子們上學。因為工作不需要每天實體到辦公室,她和先生輪流接送小孩。正巧,小孩學校在前往公司途中,一路上接送倒也方便。
「今天我送孩子吧。」先生說。
她忙著替孩子熨燙制服。蒸汽熨斗的水氣加熱,發出了咕嚕咕嚕的聲響,先生的話有些模糊,她怕是自己聽錯。「今天是週一呀。」她說。週一照理說輪到自己,平日裡先生總是推託載孩子,因為相較起貝爾,先生是比較不順路的。他老是抱怨孩子拖拖拉拉,導致他上班遲到,希望貝爾能多接送幾日,而且貝爾工作根本就不忙碌。
曲奇今天倒是特別的親人,一大早就圍著貝爾繞來繞去,在她附近左跳又跳地搖著尾巴。她以為曲奇是想吃東西,跑去零食櫃拿了幾塊凍乾。曲奇滿意的吠了幾聲,「汪汪!」後開心的跑去孩子的房間了。
幾分鐘後,孩子還沒下樓。貝爾手腳並用地踏著木階上樓,孩子見到母親開門,嚇得從床上跳起來。她說:「起來囉,再不起來要遲到了。」妹妹忽然嚎啕大哭,她以為是自己太兇了,想上前給她一個擁抱。只是妹妹避開了,大哭著大喊:「不要,不要。」先生聽到妹妹的哭聲趕緊跑上樓,開頭便惡狠狠的指責道:「妳幹嘛?」然後,一邊幫妹妹擦拭眼淚,一邊拉著妹妹的小手離開。
他又再強調:「今天我載小孩上學。」
貝爾感到相當委屈,她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。但丈夫一早沒給她好臉色,妹妹又像拒她於千里之外,而哥哥早在他關心妹妹之時,跑到廁所躲了起來。想想,今天一早只有曲奇對她最好了。
她跑去又摸了摸曲奇的頭。
一路上,她思前想後,就是摸不清家人們今天反應為何如此異常。既然不用開車載孩子了,她便搭乘市區公車前往公司。公車上,老闆傳來訊息,要她確認她手底下近期要交貨的案子,她心中喊了幾聲:好忙好忙。本來想傳個訊息給丈夫,告訴他自己一早的感受,問個究竟。「我忙得要死。」她說:「哪有時間管他。」
「晚點再說好了。」她說。
她發了幾則訊息至工作群組。
「@可可納,修改的成品,今天給。」
「@珊,計劃表上下表沒對齊,看不懂。」
「@凱西,項目 A 文件在哪裡,幫我找一下。」
說完,她在內部維基百科找到了頁面。於此同時,凱西也回了相關連結。貝爾回覆:「謝謝,我都找到囉:)」
貝爾抱怨這些手下,沒一個辦事俐落:交代的事情總是要三催四請,與其他團隊溝通不行,文件又寫得丟三落四,表達也表達不清,重要事情總是搞錯。「你們佛山沒一個能打的。」她想起某部武打電影裡面的對話,大概就是自己的寫照。
「這個產品預計十月底就能推出給客戶使用了。」貝爾回覆老闆。
「十月?」老闆反問。「我上次不是說,九月就得交貨?」
「對,可可納那邊有點延遲,我會再去盯一下。」貝爾說,她流了一身冷汗,完全忘記老闆上次耳提面命說要改日期了。
「我忙得要死,」貝爾心想。「她們怎麼沒提醒我一下。」
「丹尼爾,早上倒底怎麼了?你好像很生氣。」貝爾趁著空檔傳了訊息給先生。
「你把家人都當豬,怎麼能不生氣?」丹尼爾強忍著怒氣打下。貝爾一頭霧水,自己什麼時候把家人當作豬了?她思緒飛快,回想今天早上講的每一句話,和自己做的動作。「沒有呀丹尼爾!你們是我最愛的家人。」貝爾回覆。
「你這頭畜生,還敢回覆我。」貝爾驚訝地看著手機螢幕,她分明傳的是最愛丹尼爾的消息,怎麼螢幕上變成了這行難以理解的句子。
「丹尼爾,你聽我說。」貝爾忙著輸入,「事情不是這樣的。」
「去死,丹尼爾。跟你結婚是我最大的不幸。」貝爾眼見傳去的文字又變了樣,她急得都快哭了出來。但她不敢再傳訊息,只能下班回家後,好好的和丹尼爾解釋一番。她心想,只要把手機訊息忽然變異的問題,展示給丹尼爾看,他一定能理解。既然訊息傳送有問題,那便用語音輸入吧!語音總不至於被竄改。
「丹尼爾,事情並不是你想像的那樣。我回家再跟你解釋。」
她跑到茶水間,緩了緩情緒,然後盯著自己的手機。「難不成這隻手機被駭客入侵了?」她不禁如此猜測到。忽然,她想到今天早上在工作的通訊軟體上,分別也給老闆還有下屬傳了訊息。
「不可能吧⋯⋯。」她感到一陣不適,連忙查看群組的消息。
「好險,沒事。」公司群組中講到正事的訊息都是正常的。貝爾穩下情緒後,開始打點團隊的案子。自己記錯了發布的時間,她得激勵一下下屬,這陣子得多加班完成任務。「來請大家吃午餐好了。」她喃喃自語,但中午有一個會議,還得讓可可納她們處理,吃完再來和自己請款便是。
「@All,九月產品就要交貨了。大家這陣子辛苦一下,加班該報的就報。今天中午我有會議,就不跟你們吃飯了,吃大餅,算我的。」
(訊息又變異了,今天不「給」你們吃飯了。「吃大便,加蒜頭。」)
「誒誒,貝爾也太兇了吧?」可可納看到訊息,一股腦的跑去找珊抱怨。「突然把出貨時間從十月改成九月,還不『給』我們吃飯。」
「真的,看到嚇死我了。」珊同聲附和。
凱西趕緊靠過來,說:「怎麼回事?我看到貝爾的訊息是,『不跟』妳們吃飯耶?」
可可納白了一眼,好氣又好笑的說:「也是有這個可能。」
「貝爾是出了名的表達難以理解。」珊毫不帶感情的說,然後分享上次和貝爾試穿最新的團隊外套。她跟貝爾說「轉過去」,貝爾忽然趴到地上轉起身來。緊接著她又說「倒過來」,貝爾居然原地倒立了起來。她只差沒有對她說「跳下去」,她當時真的恨不得打開窗讓貝爾跳出去。重點是,貝爾居然還說她倒著是因為這樣看報表更加清楚,責怪她跟不上工具的演進。
「妳講話要講清楚。」貝爾歇斯底里的教育著珊,來掩飾她自己理解問題。她還在倒立著,說:「妳這樣講沒有人聽得懂!」
「不及格、不及格。」貝爾繼續罵道:「我都帶妳們多久了,怎麼還會犯下這麼簡單的錯誤。」
「晚上沒有把文件改好別想回去。」貝爾烙下狠話,然後站直身子,拍拍屁股走出辦公室。
話雖如此,珊和大家分享完這個離奇的經驗後,沒有人敢真的離開去吃午餐。要是貝爾突然回來,發現「不給」大家吃飯的指令被無視,她會不會暴跳如雷?
「還是偷偷叫外送?」凱西提議。
「汪。」凱西是第一個聽到聲響的人。她向珊使了個眼色,要離門口最近的可可納去探個究竟,怎麼會突然有狗吠?可可納躡手躡腳的來到門旁,只見一隻棕色的泰迪惡狠狠的盯著她。但終究是泰迪,再怎麼兇巴巴的模樣,也無法讓人生氣。
她見到那隻泰迪好像剛去完美容院,剪壞的瀏海像極了馬桶蓋。可可納不禁大笑了出來,她要珊和凱西趕緊來看——一隻迷路的泰迪和牠搞笑的髮型。
「等等。」珊說:「泰迪身上怎麼掛著名牌?」
凱西湊近瞇眼看著。「ㄅㄟ ˋ⋯⋯貝爾?」
「汪汪汪。」泰迪奮力的叫著。她似乎很苦惱,無法表達自己的感受,只能不停的吠叫。
「所以,妳不給我們去吃飯?」珊問貝爾。貝爾搖了搖尾巴,然後在電腦椅跳上跳下。
「那,我們要去吃飯囉?」可可納試探的問道。「汪。」
珊轉頭跟可可納說,妳這樣不對。「喵。」她示範,對著貝爾喵了一聲。
貝爾好像想說什麼,但她到底讓出了一條路。正當凱西要關上辦公室大門時,遲疑的問了其他兩個人,要不要把貝爾也一起帶出去?
「就讓她自己關在辦公室好了。」珊半開玩笑的說。「今天,不『給』妳吃飯,貝爾。」
方才從廁所出來的時候,貝爾才發現自己好像不太一樣。她試圖想站直,卻發現四腳朝地才是最舒服的姿勢。她匆匆忙忙地跑到洗手台,對著鏡子才發現鏡子裡面居然是一隻泰迪!她怎麼變成了一隻泰迪?
幾個下屬去吃午餐後,就沒有再回來了。她孤零零的待在辦公室,試圖用嘴巴咬著筆桿,來完成交貨的相關確認,今年的績效就差這一項了。無奈變成泰迪後,她做什麼都諸事不順。但她想著,要完成老闆的任務,這些不成材的下屬,沒一個能幫得上忙,就算變成了泰迪後都是。
貝爾垂頭喪氣的在辦公室等到下班時間。指針一轉到六點整,她便匆匆忙忙地叼著背包回家。她還想著要給丹尼爾解釋,等等要說什麼才能解開誤會?「對,要先示範怪異的手機訊息給丹尼爾看。」
變成泰迪後,搭公車就不方便。她只得沿著回家的路線一路跌跌撞撞的跑回去,沿路經過那間雜貨店時,老闆養的獵犬拼命的像她示威,他對著電線桿撒尿時,還不小心噴到了貝爾身上。貝爾害怕極了。忽然,一台車快速駛過,濺起剛下雨完的地面低窪水攤,濺得貝爾滿身泥濘。貝爾抖了抖身子,只得拼命的奔跑,想趕快回到自己家中。
一邊跑她一邊思考,怎麼讓丹尼爾知道是自己回來呢?給他看身上的名牌嗎?還是用爪子在地上畫出,「我是貝爾」讓他知道。丹尼爾會相信嗎?還是把自己當作發瘋的野狗趕出去?
到家門口,貝爾奮力的跳起,好不容易按到了門鈴。她聽得見丹尼爾的聲音,還有孩子的哭泣。「媽⋯⋯媽媽怎麼傳這些奇怪的訊息?」隱隱約約聽見孩子這麼說著。丹尼爾粗重的哼了幾聲,他告訴孩子,「貝爾就是這樣的人。」打從結婚後第一天,他便知道終有一天貝爾會原形畢露,只是沒想到這麼快。
「我們不要讓貝爾回來了。」丹尼爾對孩子說道:「至少今天。」
「不給她吃飯。」孩子提議。
丹尼爾也附和:「對,今天不給她吃飯。」
門鈴響了好幾聲,貝爾已經快要虛脫了。她沒想到變成泰迪後,她連按門鈴都變得這麼困難。丹尼爾這才走向門邊。他打開門,探頭望了望。「哪個神經病一直按門鈴,開了門又不見人影。」
「汪⋯⋯。」貝爾虛弱的縮在一旁。
丹尼爾回過頭來,發現了一隻剪壞了頭髮,成為馬桶蓋的泰迪。他對屋內喊道:「弟弟妹妹快過來,這裡有一隻可愛的泰迪。」
小孩子聽到有小狗,趕緊邁開了小步跑到門邊。
「她看起來好虛弱。」妹妹說。
「我們可以照顧他嗎?」弟弟說。
「好啊,我們來幫她準備晚餐。」丹尼爾說。
「丹嗷嗚⋯⋯尼爾。」貝爾用狗狗音努力的模仿著人聲。
丹尼爾頭也不回的,假裝沒聽見。
噓—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