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像我們這樣,只能要答案的人,大概很快就被科技取代了吧?」
第一幕
(一)
好人類照護機構中,林聖議員一刻也不得閒。助理預約了近午的門診,但他提早抵達。到的時候,診所的大門還深鎖著,半刻鐘後診所內部才發出叮鈴噹啷的聲響。林聖議員左右踱步,身為法案的推手,他心中盤算,除了醫護人員外,也必須爭取富商政客的支持。
「林議員,要不先進來坐坐?」一名護士拉起診所鐵門,見到提早抵達的林聖顯得有些意外。林聖揮了揮手,示意她先忙去。他說:「我外頭活動活動,一把老筋骨了,全靠妳們好人類照顧。」說完,他掏出一根菸,自己抽了起來。一旁助理本想阻止,但轉念一想,再過幾個小時後就要進行療程,不差這點時間。「多說多錯,何必吃力不討好?」助理在心中暗忖,畢竟林議員的脾氣向來陰晴不定。
「早呀!王董,這個月這麼早回診?」黑色加長型禮車才剛停定,林聖趕緊迎了上去。
「唷,老林!」王董下車,伸出大手握了握林聖:「皺紋嘛,又多了。」
「七號還穩定?」林聖小聲問道。
「老樣子。還沒找到替代方案前,將就囉!」王董用沙啞的聲音說。「好在咱們好人類都是一流的照服員。」兩人相視一笑。
「我說,老王——你那個法案什麼時候通過?」
林聖哼了一聲:「不瞞您說,有些議員意見特別多,還得王董從業界關照一下。」
「好、好。」
診所長廊散發著一股「新時代」的味道。牆上掛著幾幅畫,像是系列之作:畫作中,眾人包圍一位骨瘦如柴的賢者。他先是倒臥,後又坐起;精壯了、容光煥發,顏面明顯感覺年輕十歲。再後,又一位骨瘦嶙峋的病人躺臥在床,插滿維生系統。病人身旁站著一位神采奕奕的年輕人,長相神似病人,好似一枯一榮的孿生兄弟。
林聖痴痴地望著這幾幅畫若有所思,彷彿那與他腦海的畫面如出一轍。他長嘆一聲:「人類⋯⋯。」怎麼能如此脆弱呢?倘若如此不堪一擊,該讓這一擊倒得更有價值。他想到自己已經快兩百歲,再過不久便會抵達當前醫學的極限,但卻從未對於死亡感到害怕。這是為什麼,因為好人類診所總是讓他的壽命一延再延嗎?
「林議員。」身穿白袍的呂博士喊著,一把將林聖拉回現實。「可以進診療間了。」
呂博士是好人類的首席科學家,亮麗的外表配上知性的內在。許多老男性政客對其神魂顛倒,他們老是對呂博士開一些既無聊又低級的玩笑:「哎喲呂博士,我這好痛快來幫我看看。」又或是用著輕浮的語氣,時不時還伸著手,說:「呂博士整天與檢體為伍,多無趣呀。要不我帶妳去旅館玩個好玩的?」
「幾個加起來上千歲的人了。」呂博士衝著他們露出 ISO 標準式的微笑,心裡翻著白眼。「無聊的男人⋯⋯。」
「方瑤,」林議員脫下上衣,換上院方為他準備的袍子,熟練地走上手術台。「我需要妳的支持。」
「《林森法案》需要一位出身貧困,又具備專業知識的人士背書。」呂博士沒有回應,但林聖仍繼續說:「窮人,要有翻身的機會。」
「請躺一下,療程稍後開始。」呂博士右手微搓著試管,背對著走出診間。
(二)
手術台上,林聖閉著眼大字躺著,任由機器手臂在身上鑽來劃去。這是一間沒有「人」的房間,除了他以外。當然,如果要考慮「七號」的話,那就變得有些難以界定了。「是吧?七號?」林聖自由自語地問道。
機械手臂一刀劃開林聖表皮的同時,另一隻手臂也精準地在七號對應的位置下刀。轉移、轉移。除了腦以外,每一次的療程都會為林聖換一副全新的身軀。不換腦的理由,其一是受移植方擔心思想被調包,其二是所有的七號皆不具意識。大家都稱他們「腦死複製人」,是專門為了權貴富人精心培養的不具思考能力的複製人。
「你可要好好活著呀!」黑暗之中林聖說道。他講完之後,自己也笑了笑,不明白自己怎麼會傻到想跟一個沒有意識的肉體對話。「你們這些七號,越來越難培養,再這樣下去,再也沒有人能長命百歲了。」
他搖了搖頭,一想到自己生意將一落千丈,壽命大限將至,感慨不禁油然而生。「是得想個辦法,是得想個辦法。」迷迷糊糊之中,他感到眼皮越來越沉重,朦朧間似乎聽見戒指掉落的聲響,接著在空調的低溫下逐漸睡去。
同一時間,呂博士緊盯著面板上的數據,她知道林聖的七號狀況不太好。從上一次林聖做完療程後,七號的器官生長速度便不如預期,她嘗試了最新的培養技術,仍舊抵不掉多次的肉體重複使用造成的損害。
「林議員。」呂博士把他拉到一旁。「上次和您說的⋯⋯。」
「剩三次?」林聖問。
「不一定,三次已經算很樂觀了。」
「我會盡快推動法案的。」
此刻手術房只剩下機具移動時,嘎茲嘎茲的油壓聲。在這片瀰漫的冷空氣中,點滴滴答滴答如鐘擺般補給。隱身於其中的呼吸聲,來自林聖和七號,還有疼痛帶來的啜泣,淹沒在無人知曉的意識界中。
(三)
「呂方瑤!妳這是做什麼?」呂方麗衝上前拉住她的手。呂方瑤的手還在微微顫抖,她試圖把方麗的手移開,但方麗死命的抓著,不讓她按下終止運作的按鈕。「姊,妳知道妳這麼做是殺人嗎?」
方瑤低下頭,後又義正嚴辭的說:「方麗,我不能讓林議員通過《林森法案》。」
林議員是法案重要推手,又是好人類的大股東。「只要,」方瑤說:「只要林議員不能號召,《林森法案》一定很快就會消失在大眾的關注之中。」
「不可能,」方麗說。「這些有錢人,都殷殷期盼法案通過,等著換身軀呢。」
「但,我們也不能眼睜睜得看他們拿走窮人的生命呀。」方瑤無奈地搖搖頭。
她的底線就是像七號這樣的腦死複製人了。像七號這樣的複製人由他們在實驗室培養,但不具自主思考的意識,更準確的來說比較像是複製器官。複製的過程從胚胎開始培育。因此,一個腦死複製人要長到成人可取用的軀體大小,亦是經年累月。縱使沒有思想,但方瑤方麗這對雙胞胎,長年「照護」這些七號複製人早已產生了感情。
儘管如此,方瑤知道七號的再生能力,遠遠超過一般的血肉之軀。於器官的取用上,便不如此過意不去。每一個七號在生成時,都會經由標準步驟進行確認,檢核類人類的腦幹功能是否根據複製標準不具備作用,後續再由維生系統介入維持軀體。
腦死複製人最大的問題,便是肉體的培養。要培養與本人器官相容的肉體,才能真正做到移植。當前有許多複製人培養機構,但唯有好人類同時具備培養與移植的服務。
「假如,《林森法案》真的通過,」呂方瑤望了望手術室內躺著的林聖。「只要匹配需求的人,便可以賣出肉體作為『容器』,提供權貴器官。」她不願再往下想去,因為她知道一旦法律通過,複製人容器是真的可能蜂擁而至。畢竟她們雙胞胎就是這麼過來的,為了生存,她和妹妹願意其中一個人去當複製人,來改善家中經濟。
方麗握住她的手,說:「這是絕對不能發生的。」
第二幕
(四)
那是數年前一個月黑風高的晚上。
「叮咚、叮咚。」
門鈴響起,狹小的主臥內方瑤踹了踹方麗的屁股,要她下床應門。方麗心不甘情不願的披上外套,往玄關走去。走的時候還不忘嘀咕:「搞什麼?現在是週六的凌晨兩點誒。」
她從貓眼望去,門外幾名穿著像是警察的黑衣男子順序站著。事態有些不對,但她想不出自己最近犯了什麼事。「有也是方瑤。」她心想。
門鈴又連按了好多聲,她虛應對著門口大喊:「來了來了。」一邊傳訊息通知方瑤,要她做好逃跑的準備。「搞什麼,等我穿個內衣呀。」方瑤毫不在意的開著玩笑。
「方麗?」大門一開,黑衣人問道。
她嚇了一跳,心想:「怎麼會是找我的?」
「找我妹?」她故作鎮定,假裝自己是方瑤。
黑衣人相當機警,方麗就遲疑了那麼一下,便露出破綻。最後方的警察拿出終端裝置,比對了眼前的方麗與系統照片,喊了一聲:「中!」第一排的黑衣人立刻拿出頭套將她蓋住,另一位立刻將她雙手縛上。她只來得及發出了一聲尖叫,便被黑衣人摀住口鼻。
方麗只聽見一個低沉的聲音靠近,聲音像是方才發號施令的人,低聲的說:「不想死就乖乖地跟我們走。」
此時,方瑤聽見尖叫聲,從臥室衝了出來。眼見苗頭不對,她拿起餐桌的椅子,作勢便要砸向黑衣人。可前排黑衣人早有防備,一張椅子摔裂在磨砂石地板上,零星的木屑四散。
「老大,怎麼又來一個長得一模一樣的方麗?」
「靠,是不是抓錯。」
樓梯間似乎有聽見鄰居被剛剛震天響的摔椅聲吵醒,抱怨三更半夜不睡覺是年輕人活力太旺盛?鄰居對著天井大喊:「小聲點呀,不然就報警了。」
「時間緊急,先都抓回去了再說。」黑衣人老大決定。
(五)
「帶來了。」
方麗眨了下眼試圖適應重獲的光明。她轉頭看了看四周,只見方瑤坐在身邊,可能是受到了撞擊還昏昏欲睡。一位西裝筆挺的年輕男子向她走來,皮鞋踏在地毯沙沙地發出規律的腳步聲。順著男子的方向,方麗看到牆上掛了幾幅畫,連續畫作像是一段醫療過程,一個病懨懨的人在尾端畫作生龍活虎。
「不好意思,以這種方式請妳們過來。」男子彬彬有禮,說話帶著磁性。方麗只覺得渾身不對勁,有一股說不出的莫名反差感。她想伸手搖醒方瑤,隱隱約約覺得接下來的話,她無法自行承擔。
「我們是雙胞胎,同甘共苦。」她想起姊姊曾經這樣對她說。「某種程度上,我們也是複製人啦!」
可她終究沒有這麼做。這個情況下,她無法判斷方瑤的傷勢,只怕一個不小心傷勢加劇。方麗吞了口口水,深吸一口氣後,對著男子問道:「你們是誰?」
「時間緊迫,我就直話直說了。」男子繼續:「我是總理秘書室的王義成。」
他解釋說總理命在旦夕,需要進行器官移植。經過健康部進行全國人民基因比對後,發現方麗和總理序列高度匹配,可以直接進行轉換。
「當然,妳的雙胞胎姊姊也是高度匹配。」
「你⋯⋯你們想做什麼?」方麗一臉驚恐地問道。其實她心裡早已有數,只是不敢去想。
「不是聽說有腦死複製人的技術嗎?」方瑤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來的,對王義成問。
「腦死複製人的技術終究尚未成熟,且也還不合法規。」王義成說。「我們不能讓總理冒這個風險。」
「你們這和活摘器官有什麼不同?」方瑤生氣的說,儘管仍相當虛弱。
「當然,所以這是場見不得檯面的交易。」王義成不顧兩姐妹的反對。「只要能救活總理,妳們也會從中得到好處的。」
「這是好處的問題嗎?」方麗說。「弄不好是會死亡的。」
「只要妳們其中一人捐出三分之一的器官給總理,我們保證會支付一筆豐厚的金錢報酬。」義成說,這會是最快脫離貧困的辦法呀!機會來了,只給把握住的人,而妳們得天獨厚。
「並且,我們可以讓另一位上大學,接任這間獨一無二的好人類診所。」方麗有些動搖,這可能是他們翻轉階級的好機會。
「如妳們在新聞媒體聽到的傳言,好人類就是一間腦死複製人研究實驗室。只要妥善照護,捐器官的人等到她的複製人培養完成,還是能恢復正常人生活。」
「如何,這個近乎穩賺不賠的生意。做,還是不做?」
第三幕
(六)
喀擦、喀擦。
記者會上,林聖高談著他對《林森法案》的願景。他說,隨著薪資階級的差距越來越大,醫療體系的需求越來越高——《林森法案》,將會是一勞永逸解決這兩項困境的辦法。
「我們將明確規範,讓人們能透過『提供身軀』的辦法,獲得更多的收入機會。在借用期間,出租者只需要提供『容器』給借用者,培養所需之器官。待借用完畢,法規將保障出租者回到正常生活之能力。」
「這將會是一個雙贏的辦法!」林聖握拳高舉右手,像是要給腦死複製人無法量產的限制,打上重重一拳。
「香蕉電視提問。」
「議員好,想請問《林森法案》是不是意圖將器官買賣合法化呢?」
「我們並不會剝奪出借者的器官,只是暫時『借用』容器。等出借期滿,再行歸還,無關乎出借者的器官買賣。」
「鑽戒電視台提問。」
「請教議員,這個法律何時能明定完成並執行呢?我們電視台做的民調顯示,有高達百分之八十的民眾支持這項法案,樂見法案爲親人生命延續。」
「謝謝鑽戒電視台,我們一定會盡快做完善評估,並將其落地。」
「草莓報記者。」
「議員好,過去腦死複製人之所以能被接受,是因為出借之肉體不具意識。今天若是出租者於出租期間死亡,是否涉及謀殺呢?」
「我們會將出租者能獲得相對應報酬的規範納入規範中。」
「好、好,今天的提問就到此為止。感謝各路媒體參與今天的記者會。」
(七)
呂方麗用熱毛巾擦拭著複製人的身體,她柔聲的對著七號說:「今天,林議員開了記者會說明《林森法案》。他說要給窮人翻身的機會,一個成為七號你的機會。」
「我不禁想到當初的那個我。」方麗接續。「還有現在的你。」
「我知道你不是一般的腦死複製人,對吧?」她停頓了一下。
「早在去年,我就發現你和其他複製人不一樣,跟你說話時會有反應。有時候是小指動了一下,有時候是眼皮跳了幾下,你都有聽到我說的話,對嗎?」
「嘟、嘟、嘟。」七號閉著眼,插滿了維生系統躺在病床上一動也不動。只有維生器以固定頻率響著。
「我也當過七號⋯⋯。」她繼續說,卻語帶保留。
「我了解那種精神被困在肉體中,任人宰割的痛苦。你應該也是吧?」
「方瑤說,你只剩下三次肉體替換的可能。在那之後,要是強行移除器官,你的身體就會多處併發壞死。」
「你放心,我們不會讓這樣的事情發生的。」
「方瑤去年底就安排了鑑定,但從來沒有人對腦死複製人進行過重新鑑定,上面有很多反對的聲音。你再等一下,我們去爭取林聖議員的支持。」
方麗小心翼翼闔上病房大門,房間只剩七號與濡濕的枕頭罩。
(八)
「方瑤,妳在跟我開玩笑嗎?」林聖生氣地說。「什麼叫要對腦死複製人重新評估?」
「妳難道不知道,我現在正在推《林森法案》?這種時候不要給我節外生枝。」
「議員,可是——」呂方瑤語帶保留。
「要重新評估不是不行,但妳得替我公開站台,支持法案。」林聖說。「反正也只剩三次可以交換,還是得讓法案先通過才是。」
「這⋯⋯。」方瑤想了一下。
「不要拉倒。」
「好吧。」
「還有,評估結果不許公開。」林聖強硬地說:「別忘了是誰讓妳當上好人類院長的位置。」
呂方瑤一路搖搖晃晃地回到院長室。她感到長廊變得異常狹窄,兩側懸掛的壁畫開始變形,畫中的人物像是掉進了漩渦之中,扭曲、猙獰,捧者臉尖叫著,像是孟克的《吶喊》,捂著耳朵再也聽不見喧囂的人群。
「如何?」她屁股才坐上辦公椅,方麗便趕緊上前詢問。
方瑤像是放盡力氣地點了點頭。儘管不是最完美,但也是向前邁進了一步。
(九)
「妹妹,我問妳呀。」兩姐妹窩在沙發上看電視,方瑤忽然開口問道。
「要是有一個機會。我是說如果哦,如果我們有一天中了頭獎,但代價是要為惡魔工作一輩子,妳願意嗎?」
方麗歪著頭,舔著手指上滿天星洋芋片留下的粉末想著。「不要吧,雖然現在有一餐沒一餐的過著,但能在這個都已經破破爛爛的沙發上,看灑狗血的八點檔,也沒什麼不好。」
「跟惡魔交易,感覺挺累的?」
「是嗎?」方瑤說。「我倒想見見看惡魔長什麼模樣。」
「姊,妳沒發燒吧?」方麗靠上前摸了摸方瑤的額頭。
「就是,生活好辛苦呀。」
「要是能過上好日子就好了。」
「那我要去買那款包包。」方麗指著電視上跳出的廣告說。
(十)
電視上,呂方瑤以好人類照護中心院長的身份,與林聖共同出席政論節目。民眾們亟需一個專業人士,為他們提供一個可以跟隨的立場。
主持人堆滿笑容對著攝影機,適時地望向呂方瑤。
「各位觀眾,我們今天很榮幸邀請到國內最具權威的好人類中心院長——呂方瑤博士。」
「呂博士不僅是腦死複製人的專家,今天更是她這一百年來,首次在電視螢幕前亮相。」
「好,呂博士。先跟大家打聲招呼吧!」
「主持人好,現場的觀眾朋友大家好。」
方瑤忽然感到腦袋一陣暈眩,可能是當年被黑衣人敲擊的後遺症,也可能只是錄影現場空調開得太強導致。視線模糊之中,她看見林聖正高談闊論著《林森法案》,將會是一個跨時代的法案,它將引領人類走向更美好、平等的未來。
「呂博士?呂博士?」主持人連叫了兩聲。
「嗯?」方瑤回過神。「不好意思,能再說一次嗎?」
「我們剛剛提到了出租人的約期結束的階段。出租人真的可以回復正常生活嗎?」
「啊,對。」她轉了幾下眼珠,深吸了一口氣。儘管事前,團隊已經對這題演練多次,要講出違心之論還是令人忐忑不安。「所有的真身複製人(容器),只在出租期間供機構使用,只要經過妥善照顧,出院後便與正常人無異。」
「與腦死複製人不同,真身複製人有嚴格的替換次數。」
「畢竟,」方瑤接著說:「我們是真實存在的人類,有思想、有知覺。無限制的使用,跟謀財害命有什麼不同?」
(十一)
隔天一早,方瑤便被林聖叫去辦公室。
「妳自己看看吧⋯⋯。」林聖左手一甩,把報紙丟到辦公桌上。
草莓報頭版大大標題寫著:「複製人權威公開譴責『複製人』法案謀財害命」。
「這⋯⋯。」方瑤滿是問號。「議員昨天是一起上節目呀,媒體就喜歡捕風捉影,不要回應便是。」
「話不是這麼說,」林聖嘆了口氣。「妳瞧。」
林聖打開身後的投影機,巨大的戰情室清晰地顯示在牆面。從戰情室的圖表,一覽無遺的是,網路上對草莓報和昨日節目的風向。這次的公開亮相,不知道怎麼地沒帶來正面效果,反而引起了反彈。關於《林森法案》的好感度,直直墜落至百分之三十,支持度更跌落到十個百分點以下。
「再這麼下去唷,」林聖說。「妳我都別想活過三輪。」
方瑤沒說話,反正她和方麗這條命,本來就是撿回來的。況且,她本就不怎麼支持這個法案。儘管如此,她還是不動聲色,畢竟她仍想坐穩好人類照護中心的院長位置,那可是賭上生命的報酬,說什麼也不能輕易放手。
「讓七號來背書吧。」她說。
「七號?」林聖還沒反應過來。
「鑑定結果出來了。」方瑤這才揭露這則消息。林聖倒抽一口氣後盯著方瑤,彷彿一個守護已久的秘密,被第三方揭穿的驚恐。
七號具有意識,智力與一般成年人無異。
「這⋯⋯這⋯⋯。」林聖用笨拙的演技,假裝站立不穩倒向辦公椅,一手扶著頭,一手扶著椅桿,粗重地大口大口喘氣。
「別演了林議員,這裡只有我們。」方瑤斜著眼對林聖說。「早在我和妹妹住進好人類時,你們就知道這個問題了吧。」
「嘿嘿。」林聖乾咳幾聲,壓扁聲線說道:「那倒不一定。」
「妳說,讓七號背書是什麼意思?」
「我們讓七號召開記者會,跟大眾解釋療程完後,與正常人無異。」她提議。「便不會有人再對術後質疑。」
林聖想了想,「是可以,但七號現在能講話嗎?」
「如果用當初那個,應該可以吧?」方瑤眨了眨眼。
第四幕
(十二)
方麗親自為七號戴上裝置。
那是一台轉譯機器,兩條細長如天線的針狀物,直直插入七號的腦袋。針狀物的底端裝上了訊號放大器,透過採集使用者的腦波,轉換成數位訊號回傳至運算伺服器中進行解碼。最後,再根據所需的人類語言重新編譯。
反向的話,終端裝置也可以是一台接收器。
方麗拍拍坐直綁在輪椅上的七號。她沒有說話,想起這一幕似曾相識。當年,林聖也是這樣拍拍她的肩膀,推著她進入總理的病房。總理才剛恢復意識,尚且虛弱的躺在病床上。
林聖興奮地說道:「我們成功了!這將會是真人複製人的里程碑。」
總理眨了眨眼,沒有力氣說話。他的頭上裝了相同的轉譯機器,終端的放大器訊號燈不停地閃爍。而後,擴音器播放轉譯完的訊息:「林⋯⋯聖,做⋯⋯得好。」
林聖口沫橫飛的說明著這個偉大的計劃,他的野心、慾望。「總理,您就像現在這樣繼續躺著就好。」
「你⋯⋯怎敢?」天線被林聖一手拔除。總理睜大了眼,直直地盯著。
如今,七號掛上了轉譯的終端機器。他還不太會使用,轉譯出來的句子斷斷續續。「方⋯⋯方麗。」他感動的流下兩行眼淚,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叫出方麗的名字。明明有好多的感謝,這麼多年在冰冷的病房中,聽著前來替換身軀的權貴,說著上至陰險權謀,下至家庭瑣事,從沒有人認真待他,除了方麗以外。
「別說太多話。」方麗說。「剛開始不習慣會很累的。」
七號並沒有點頭,他無法操控自己的身軀。
「記得我交代你的事嗎?」方麗像是自言自語。
七號的手指動了兩下,戒指滑落再度發出坑啷的聲響。
(十三)
鎂光燈下,林聖一身正裝登場。
「感謝各位媒體蒞臨,」待掌聲停落,林聖對著麥克風宣布。「今天,我們將為一位腦死複製人,辦理引退儀式。」
「不僅如此,基於人道考量,我們透過最新的技術,恢復了他的意識。」
「他不會記得作為『容器』的一切,在完全康復後,就會回歸社會跟大家一起生活。」
「他可能是妳,或是你,或是在場的任何一位。」林聖五指併攏,由左至右指著與會嘉賓。
「我們已經初步恢復他的意識,來跟大眾分享經驗。如果媒體朋友有任何疑問,歡迎直接向他請教。」林聖一臉得意,刻意停頓了好些時間。
「讓我們掌聲歡迎——首位即將回歸的腦死複製人——七號!」掌聲如雷,震響了整座體育場,在場的人們充滿著好奇,且抱持著保留的態度。這已經比《林森法案》更讓人震撼和難以想像。
「大⋯⋯家⋯⋯好。」七號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傳出。
現場再度鼓動起來,口哨聲、吶喊聲、尖叫聲此起彼落,良久不能散去。
「七號?」林聖說。
「七號?」七號忽然像關機了一般,不再說話。
「你可是講講話呀。」林聖靠近七號的耳邊說。「要不然我拔掉你的維生系統。」
「你⋯⋯不⋯⋯敢。」七號的聲音再度從擴音器傳來。
林聖勃然大怒,作勢要毆打坐在輪椅上的七號。方瑤見情勢不對,趕緊跑上來攔住林聖。
「林議員,台下看著呢。」她說。
林聖這才又轉過身,立即恢復笑容對台下說:「七號可能剛取得意識,有點累了。我們現場開放一兩個問題,就讓他早些回去休息吧。」
他刻意挑選了一下媒體,說:「鑽戒電視台?」
「七號好,林議員好。能簡單為我們說明一下,現在的心情嗎?」
草莓報的記者,趁著鑽戒電視台記者發問完的空檔,一把搶過麥克風。他問道:「能為我們說說,當複製人時的感受嗎?」
(十四)
鴉雀無聲。
現場寂靜的像月球表面飄蕩的國旗。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七號身上,好像包圍在圓形羅馬競技場,乾涸、龜裂,自內而外。從看台的最後一側望去,人類渺小的像是一粒無足輕重的黑點,生命在這裡自生、自滅,舞台上的觀眾搖旗吶喊。
四分三十三秒。
分秒不差,轉譯機再度開始運作。放大器的訊號燈以超出正常的頻率,高速的一名一滅,強烈的能量彷彿要把燈泡原地燒毀。現場發出了刺耳的高頻聲響,年紀較輕的與會人員捂上耳朵,年長者只覺肉體像是要化作粒子飄散空中。
「好⋯⋯痛。」
(十五)
「關直播!關直播!」
林聖還來不及反應,直到幾個月過去了,過度受到驚嚇的他,仍在病床上不停的喊著這句話。
那是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死亡的恐懼,他的軀體和他軀體的軀體,都不再屬於他。《林森法案》彷彿成了一道緊箍的枷鎖,提醒他剩下的生命。「活下去。」他曾經這麼對七號說;不是為了七號,而是為了自己。
林聖感覺到有人拉開窗簾,一道陽光灑在他的身上。他沒有轉頭,直盯著方格狀的白色天花板。幾個人有說有笑的走進病房,聽起來相當耳熟。
「林議員。」這個聲音有些陌生,但他不知道怎麼內心泛起了一陣恐懼。
「我還可以這樣叫你吧?」
林聖好像想起了眼前的這個人是誰,維生器發出了異常警報,數值在儀表板上劇烈跳動。
「滴——。」只剩一陣筆直的線條,一路劃開生與死的界線。
「你可要好好活著呀。」
隔布彷彿成了一幅長畫,畫中人和藹可親的梳理著病人稀疏的頭髮,替他闔上睜大的雙眼。
一枯一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