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氣中瀰漫香氣,乾燥花。一個悠閒的早晨,李盛禾整整齊齊熨了襯衫,噴上柑橘中調的香水,坐在落地玻璃旁光線明亮的位置。沒有戴錶,店內的時間也歪七扭八,彷彿時空鎖在他覆蓋的行動裝置。
李盛禾不斷地想著張曉樂的模樣。距離上一次見到張曉樂,已經是若干年前人人有片開心農場的自耕農時代。她上傳生活的紀錄,比如隔壁班某某人多訂了飲料在走廊發送,又或者與朋友週末出遊的合照,仰角四十五度,大眼尖下巴頭大身小。
再過來,他像是參與了所有張曉樂的宿營、夜唱,還有凌晨黑漆漆的山路與睡意朦朧的晨曦。準確地來說,是參與了她,和其他人的經驗。長長的一排標記名單,像是張曉樂的日常,卻又不由她發聲。短短的三年,只有在滷味攤的紀錄,錄到她起身盛湯的身影。影片的下方詢問,確認這個人是張曉樂嗎:是或不是?
最後,她無聲無息,大頭貼甚至還留著數年前活動的相框,追蹤名單少有增長,追蹤人數毫無變化。好像這個人從世界上消逝了一般。
「抱歉抱歉,來的路上塞車。」
張曉樂和店員詢問,訂位兩位的李先生。店員領著她入座,她沒有立刻放下手提包,只是先扶了扶椅腳,定睛地望著李盛禾。
「盛⋯⋯禾?」她問。
他抬起頭,瞇著眼睛看著她。對,是張曉樂,和滷味攤影片中如出一轍,雖然稍微臃腫,但仍精氣十足。張曉樂這才拉開木椅坐下,順手拿出手機擱置在桌面,螢幕忽明忽滅伴隨著訊息震動。
她偷瞄了幾下,抬頭對李盛禾說:「我回個訊息報平安呀。」然後對著那塊發光板子上的貼圖吃吃地笑了幾聲。
「好久不見呀。」她這才放下手機反面放置,像是一張覆蓋的陷阱卡。
他笑著說,很久不在社群見到對方。曉樂放聲大笑,稱自己有陣子是真的刪了社群,好像拿著麥克筆在戶籍謄本上狠狠地來回塗畫,註銷某種存在的證明。某天,又心血來潮載回軟體,卻彷彿是自叢林返回文明社會的探險隊,高聳的鋼鐵森林怵目驚心。
「難怪,都沒看妳發文了。」盛禾說道。
「也不是不想發。」她翻過手機,打開社群告訴盛禾。長長的一排草稿紀錄,證明她試圖融入這個文化。但個人動態牆上,卻仍是空白一片,往上追溯又是五六年前。
盛禾拼命的滑動畫面。好一會兒,才抬起頭說:「找到了!」他驚訝地說,竟然有我們共同的文章。兩個人相視一笑,完全想不起來當初是什麼樣的情境,兩個人會同時被標記,明明是共同紀錄,卻完全沒有共同記憶。
「總之,不知道怎麼地就不想發文了。」
欲言又止般,停下發布的渴望。「發文還要想內容,公開動不動被炎上,好像動輒得咎。」
「好像是。」他說:「有一部分也不再想被『觀看』,人生仍然可以精彩。」
「有時候又覺得,搞不好自己真的開始懶得紀錄生活。」她感嘆,苦笑著說:「不會是年紀到了吧?」
「只求不要渾渾噩噩便是。」
「你也太悲觀。」她斜睨著看。
「下週五晚上,一起喝酒?」
「好呀。」
喝酒,盛和,加入行事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