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一) 人間序曲

當希捷踏出車站的那一刻起,他便知道,自己與這座古都存在一份難以言喻的緣分。

他也將愛上他的一切,如同迷航靠岸的船隻。

初春的台南,沒有北部冬日殘留的冷冽。取而代之的是綿綿長長的黃色風鈴木,沿著東豐路、大學路佈滿火車站周圍。

他剛來的時候,新車站還沒開始動工。老舊的兩層樓日式車站,凸字型的對稱建築,兩旁種植著間距稀疏的椰子樹。前站偌大的圓環,中間放了一座鄭成功銅像。散發一股南洋的氣息。

希捷立刻察覺到自己還是穿得太多了。列車途經嘉義時,他已經脫掉一件羽絨外套。此時,連帽大學 T 彷彿也是多餘。希捷找了車站一張木頭長椅,將行李順手一甩,只留下一件單薄的內衣。

看到車站落地鏡中的自己,他不禁失笑:自己像極了公園裡穿著白色吊嘎的中年大叔。雅琪要是看到他這身打扮,絕對會發瘋尖叫——不是見到偶像的那種。

「但也無所謂。」他說。這裡是一個有雅琪又沒有雅琪的世界。

說起來,他對台南這座城市其實相當的陌生。希捷回想好久以前來過一次,是到成功大學參加系際交流的體育比賽。雅琪是系上學妹,兩個人在活動結束後又多留了幾日,只是當時逛了什麼地方,早已沒印象。唯一記得的是回台北時,兩個人大吵了一架。他回想起可能也是雞毛蒜皮的小事?

另外一次在台南高鐵站,約了顧客碰面。結束後在站內匆匆忙忙買了幾片狸小路,當日便又趕回台北。

所以這算是第一次,這麼悠閒地踏上這座充滿古老神秘氣息的城市。希捷拖著行李,沿著圓環步行到不遠的台南大飯店。老字號的飯店沈穩典雅,充滿了府城歷史底蘊。作為頭兩天的下榻處,好似某種精心準備的儀式,引領他進入充滿歷史文化的國度。

這兩天,他必須盡快找到一個長住的地方。而且至少一年。


(二) 休息站的人們

希捷沿著成功路一路往西,再順著公園路的方向漫步。

湯德章公園附近沒有太多林蔭,好在皆有騎樓遮蔽。除了偶爾需要為斜停的機車繞道外,其餘皆是平坦好走。初來乍到,圓環彷彿讓希捷失去了方向感,在民生路一段、青年路與開山路之間徘徊。

他倒也不急(其實飯店也不過預訂了兩晚),些許是感染上了這座城市的氣息。前一晚先打了電話,約了協助租房的仲介,仲介陳先生約了他在城隍廟附近。此時時間尚早,他便打算慢慢磨過去,熟悉一下環境。

希捷說不上來。儘管台南也是直轄市,這裡的街景建築卻沒有高樓的壓迫。整條街道散發著一股土黃色的柔和,開山路上洋紅風鈴木夾雜黃金色風鈴木,落在初春光彩動人。

「如果不嫌棄的話,我可以先載你到處晃晃。」陳先生來電,說是業務提早結束。

「您不麻煩的話。」希捷說。「但我確實也想去城隍廟瞧瞧。」

「閒著呢。反正是兼職,老闆也不大在意業績。你現在人在哪?我這就過去。」

希捷抬頭看了看四周,只見巨大的神殿式列柱,直直地撐起灰色混凝土的高聳頂部,像是某種政府機構。希捷搖搖頭,表示不知道自己在哪,只對電話那頭描述了眼前的建築外觀。

電話另一頭,陳先生笑著說:「那是土地銀行。你再往前一些,有間林百貨。挺有名的,是日治時期台灣第二間的百貨公司。先進去裡邊吹冷氣,我隨後就到。」

希捷應了一聲。他打開手機的地圖程式,左右晃動了幾下確認方向。「嘛,往前一點真的就是過條馬路的距離而已呀。」

他忽然想到,陳先生等等該怎麼認出自己。明明只是昨天通過一通電話的人,面都沒見過呢。熱情地說要帶他四處「走走」,也不知道是不是仲介的手段,還是一位好客的地陪。總之,只要能為他推薦幾間容身之處就好。自己本來來此長住的目的,不就是為了暫時拋棄繁雜的事物?


(三) 當我們徬徨的時候

雅琪傳了一則訊息,希捷沒有點開。他甚至不想預覽內容,卻又不願意將聊天室切成靜音。

好聚、好散哪有這麼困難?更何況他從沒想過。

雅琪暴跳如雷地剪開他們租屋處的窗簾時,希捷是落荒而逃的。他嘗試安撫她的情緒,雅琪卻突然像斷開的彈力繩,以高速如同鞭刑般地劃開希捷的肉身,留下背後長長的傷痕。

「你再逃呀?看你能逃到哪裡去。」

希捷嚇出一身冷汗。在夢裡,他彷彿見到雅琪這般地對他放話。希捷躡手躡腳的爬到門邊,確認房門是否依舊上鎖。希捷後來又在內側加了防盜門鏈,所以他很清楚,那自始自終都是他,為了逃避所設下的安全邊界。

而且雅琪確實有理由大發雷霆。

那天回家,滂沱大雨沿著不夠緊密的窗,滴答滴答地滲入屋內。雅琪一早出門前,未雨綢繆放置的橘色塑膠水桶將近滿位。水桶兩側鋪了兩三張抹布,預防雨水比到家前更早滲出。雅琪總是能提早想好各種預防方案,希捷想著。

希捷對著臥房喊了幾聲,雅琪似乎還沒回家。他轉身捧起水桶,逕自走到後陽台倒去。滿水的塑膠桶略有重量,對定時上健身房的希捷來說並不是什麼難事,但他還是不小心灑了幾滴到腳上。

「靠!」水濺到腳上時,他小聲地咒罵。手忙腳亂之際,水桶竟從手中脫落,這下整件褲子都濕透了。

他推開側滑的落地窗門,下半身濕漉漉的。彷彿屋內的狂風暴雨即將展開,沿著雙腿內側滑落的冰涼水滴,有種詭異的觸感。好像滑過的纖細指尖。

希捷從衣櫃取出一件棉質居家長褲準備換上。浸濕的緊身牛仔褲比想像中的難以脫下,費了他好大的力氣。希捷望向鏡中自己的身影,大腿線條精壯結實。用力時,還感覺得到昨天健身房深蹲留下的痠痛感。

他才發現內褲也濕了半片。「要不直接洗個澡吧。」他心想。卻又不曉得雅琪何時回來,今天有重要的事情要跟她講。希捷就這樣,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,跟自己的內心拉扯。沒注意到自己正望著,鏡中一絲不掛的下半身。


(四) 小勇士

仲介陳先生滿臉笑意的走向希捷。他穿著花襯衫,配著海灘褲。剛進室內的變色眼鏡還掛著陽光。陳先生比希捷想像中的還要年輕,看上去不過二十四、五歲。頂著一顆小平頭,兩耳戴著中空的圓形耳環,希捷覺得他長得有點像樂團茄子蛋的主唱阿斌,不過比起來陳先生稚嫩許多。

「唷,阿捷?我是仲介陳先生,叫我小陳就好啦。」

「⋯⋯」希捷對於這種,自然熟的舉動特別沒輒。他禮貌的對小陳點點頭,靦腆地笑了笑。

「吃飽了嗎?這附近一堆好吃的唷!我跟你說,來台南什麼都可以不做,但一定要吃小吃。」

「⋯⋯」

「什麼牛肉湯、鱔魚意麵、鹹粥都是基本的。先從觀光客吃的開始,再深入各種小店。加一下我的 Line,我再傳給你我的私藏名單啊。」

「呃、好。」

「但是,我佮你講 (kah lí kóng) 啦。你知道最好吃的是哪一家嗎?」

「恩?」希捷搖搖頭。

「就是我家巷口啊,哈哈哈哈。」

希捷尷尬的笑了笑。他沒有立刻回話,頓時空氣安靜了下來。希捷拼命的動著腦袋,想著該說些什麼比較恰當。小陳剛剛明明滔滔不絕地講著,怎麼突然就不說話了。說點什麼呀,他焦急著。

「下⋯⋯次帶我去吃?」希捷硬生生擠出。

「⋯⋯」

希捷不由得抬頭,察看自己是否跟丟。

「啊,拍謝啦。剛剛在回一個重要訊息。」小陳感受到希捷投來的目光,趕緊鎖上螢幕回道。

「⋯⋯」

「要去城隍廟嗎?」小陳說。「帶你吃一間好吃的意麵。」


(五) 光合作用

三月初,府城成功燈會沿著忠義路沿街掛起了燈籠。整片的紅燈籠海,在日間便顯得氣勢凜然。

「要到了晚間,張燈結綵別有一番氣氛。」小陳說。

小陳戴著瓜皮安全帽,後座希捷緊抓著安全扶手。那台 125 c.c. 的光陽買菜車穿梭在巷弄之中,左拐右彎。

「在地人才知道的小路。」小陳提高音量說。其實轟隆隆地,買菜車的引擎聲震天作響,希捷早就聽不到小陳的聲音。

「你說什麼?」希捷高聲說道。小陳沒有轉頭,大概在專心騎車,又或者被風聲吹散。希捷發現,在台南騎車確實需要一點專注力,小巷弄裡少有行人專用道,時不時就要停下來禮讓行人通過。小陳左鑽右鑽,如入無人之境,倒也巧妙的繞過人潮壅擠的地方。

叭——。希捷被突如其來的喇叭聲嚇了一跳。

「沒事按什麼喇叭呀大哥。」小陳對後面的機車駕駛說道。

「你擋道右轉道了。」駕駛義正嚴辭地說。他一邊說著,同時又不斷地按喇叭催促。

「大哥你要右轉?現在紅燈呀!」

「知道紅燈要右轉了,還停在路中間?」

「⋯⋯」

小陳雙手一攤,像是習以為常地對著希捷說道:「沒事,南部日常。今天路上比較少人騎野豬。」

「⋯⋯」

小陳將龍頭一轉,稍微駛向直行機車停等處。只見後方大哥一溜煙地長揚而去,竟是個長髮大叔,髮絲飄逸在車尾。大哥甚至沒帶安全帽。

「這幾年好多了,警察取締的比較認真。」

「是。」希捷不禁懷疑,自己到底敢不敢在這裡騎車。但那是後面的事了。

阿龍意麵在府前路一段,小陳花了好一番工夫才找到車位。超過一甲子的老店,卻有極為簡約精緻的店面設計。小陳說他小時候吃的店面不長這樣,是近幾年又找團隊重新設計的視覺。

最具特色的,莫過於菠菜、牛蒡或紅蘿蔔麵。他們各點了一碗,一綠一紅。小陳神秘兮兮地說:「若只吃意麵就太可惜了,滷味才是精華之所在。還有,辣椒醬。」

「太豐盛了。」希捷讚嘆到,就連價格都是。

「等等逛完城隍廟,就帶你去繞繞幾間房。」小陳迫不及待地吸了一大口麵後說。

走了一個上午,早已飢腸轆轆。見到美食就沈浸在愉悅之中。希捷差點忘了自己任務在身,這兩天得找到落腳處。可有小陳在,似乎也沒什麼好擔心的。

「還沒問你,」小陳放下筷子:「你好好一個台北人,也不是工作也不是求學。看起來三十好幾了,怎麼突然想跑來台南長住?」

希捷停頓了一下。他瞇起眼睛,好像碗裡跑出什麼莫名的微小生物,不仔細瞧便挑不出來。

「我只是隨口問問呀。」小陳趕緊拿起水杯猛灌。其實水杯裡頭早就空無一物。


(六) 60 km/h

希捷才一進房,便不假思索地跟小陳說:「租了。」

單層公寓位在孔廟附近。一個人居住稍嫌寬敞。當然,那是他習慣了北部狹小陰鬱的關係。

家具擺設倒是一應俱全,省得還要來回張羅。小陳稱讚希捷眼光獨到。

「年輕人不愛這種老公寓。」小陳說。「生鏽的老式窗栓、磨石子地板,書房陣陣檀木香氣。像你這款的少年誒較少。」

「老大不小了,還少年家。」希捷用生澀的台語說。話是這麼說,還是哼著歌,去檢查浴室的狀態。

浴室蓋在樓梯的樑柱下。高度只多出希捷半顆頭,他下意識地蹲低了半截。從外頭看,像是一個狹小密室通道。殊不知一走進別有洞天。最讓他驚喜的,是裡頭有浴缸,貼著五彩馬賽克磁磚。不算太大,但希捷已經可以想像,自己縮起雙腿抱坐在其中,享受從小窗透進的一抹午後光線。

結果,這座浴缸竟成他整個夏日最愛的角落。

老舊的窗型冷氣一言不合就罷工。儘管白天室內還算乾爽,一到了午後,西曬像是要撕開牆面,烘乾內部的有機物。這時,希捷會放一缸冰水,將自己緩緩地,順著細縫吹進來的溫熱南風浸入浴缸之中。

鐵製衣架上是他的防水藍牙喇叭。偶爾,他會將喇叭泡入水中,觀察空氣隨著聲音的震動浮出水面。又或是擺在架上,播著他很愛的樂團晨曦光廊的樂曲。每小時六十公里,走向生活的道路。

拿一本電子書,配杯沁涼的啤酒。手機不用關靜音,不用工作,也沒什麼人找。

滋滋——。放在一旁的手機震動了兩下,延遲了幾秒才發出了一聲響亮的「叮咚」。

許是太久沒人找,希捷竟有些期待。這幾個月來,他在台南過著近乎與世隔絕的生活。希捷慢慢想起當初辭職的理由,就是為了拼湊一個完整的自己。

「希捷,你還在台南嗎?」希捷解開螢幕。他相當意外,是雅琪傳來的訊息。「這個連假我要去台南,有空嗎?陪我出去玩玩。」

希捷輕輕地放下手機,雙眼直盯著天花板。好近,有種壓迫感。


(七) 正義的夥伴

希捷要了一包七星,薄的。

老闆身軀遲緩,自後方架上取下。垂老的肉體彷彿在拼了命地守護,這間傳承三代的雜貨店。老舊的掛扇吱嘎作響,搖頭晃腦努力地扇走熱氣。老闆調整老花眼鏡,確認是中淡的「マイセン」。

遞出,一百箍。

「爺爺,找太多了啦。」希捷說,他把五十塊退回去。「是找十塊唷。銀色的那個。」

希捷逕自在門口抽了起來。夏日,他只在涼爽的午後或晚間,小小地偷嚐幾口菸。沒有很重的菸癮,但總是無法戒除。打從心底他便沒有打算戒菸,真要狠下心又怕自己毅力不夠。

「船到橋頭自然直。」他欺騙自己。

希捷沒有仔細計算,但他感覺來到台南後,自己反而抽得更多了些。或許是因為這間雜貨店賣得比超商便宜,導致他三不五時便跑來添個一包兩包。反正總是有理由,也可能是命中注定。

雜貨店裡忽然一陣騷動,聽起來像是有人在吵架。希捷往內望,一名中年大叔正在和老闆理論。(他好意思稱別人大叔,實在好笑。)嚴格來說,並不是老闆,畢竟他年歲已大,估計也沒那麼多力氣爭吵。

希捷好奇地走進店內。老闆像是瞬間變成做錯事的男孩,羞愧地低著頭,手足無措。客人理直氣壯,堅持錢已付清。然而,一旁的年輕人不肯讓他離去。

「我錢已經給爺爺了。」客人慣犯般地對年輕人說道。

「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。」年輕人很生氣。「之前一包、兩包的也就算了。你這次買一整條,還想貪小便宜?」

「啊,」大叔看苗頭不對,趕緊掏出一張藍色鈔票:「方才眼花拿成百元鈔。」一溜煙地便趕緊離開。

希捷向年輕人比了一個嘉許的手勢。年輕人趕緊揮揮手,示意這沒什麼。

「阿捷?」少年仔問道。希捷這才反應過來,眼前這位不是仲介小陳嗎?幾個月不見,小陳曬出了古銅色的膚色。他穿著一身灰色的吊嘎,看上去比記憶中的更加結實壯碩。

「你怎麼會在這?」希捷問。

小陳解釋,這是他爺爺經營的雜貨店。他有空便會過來幫忙顧店。希捷笑說,那還真是幸運。來買了好幾回,竟第一次在店裡見到小陳。

「如何?台南還不錯吧。連我們家都找得到了,估計是摸透了中西區的街頭巷尾。」小陳一開口,又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。

希捷在木製的長板凳坐下,順手把菸給熄滅。小陳身上彷彿充滿著無窮無盡的能量。像淡黃色的,第一道自河岸展露頭角的太陽,耀眼而又溫暖。

「阿公,這我朋友啦!」小陳開心地對爺爺說道。

爺爺笑咪咪地對希捷說道:「坐啦。欲飲茶無?」

希捷趁勢再跟小陳請教,台南周邊有沒有什麼適合連假走走的景點。最好是網美愛去,要適合停車,可以拍出美美照片的那種。小陳輕輕地捶了一下希捷的肩膀,說:「哎喲,約會喔!」然後,他打開手機地圖,開始連線交織台南兩、三日攻略。

「手到擒來。」小陳不懷好意地說。希捷跟著乾笑幾聲。

「謝拉,下次真的請你吃飯!」希捷說。「是真的唷,不是台北人的那種下次約。」

「哈哈哈哈。」小陳放聲大笑。

「對啦,小陳,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誒。」希捷說。

「陳曦。初升微光的晨曦。」小陳回答。「但還是叫我小陳就行啦!」

真是個好名字,希捷心想。


(八) Little Princess

「希,你瘦了。」雅琪從計程車下來,見到希捷的頭一句話便說道。

「才沒有。台南食物足足養胖我五公斤。」希捷走到後車廂,把雅琪的行李取下。雅琪在一旁上下打量,試探性地摸了一下希捷的手臂。希捷像觸電一般縮了一下。她說:「肌肉倒是掉了不少。」

雅琪下塌的是位在中西區合意路的晶英酒店。位在精華地段,建築既氣派又典雅。附近緊鄰著小西門、藍曬圖等熱門景點,稍遠一點可以到新建成的台南美術館。

「好累呀!」雅琪雙手一攤,一個橫躍上了柔軟的床上。希捷把行李整齊地排放在一旁,逕自拉了梳妝台邊的椅子坐下。

希捷假裝滑著手機,偷偷觀察著雅琪。他本以為這次見面會很尷尬,但雅琪卻像若無其事,滔滔不絕地說著生活的瑣事。

「要不要先休息一下,晚點再出發。」希捷提議。

「那怎麼行,行程都排好了。那可是以十五分鐘為單位的。」雅琪驕傲地說。

「這是在行軍嗎?」希捷不禁笑了出來。雅琪還是一樣,什麼事都非得規劃地妥妥當當。他只得動之以情說:「這個時間點出門,估計要被曬成肉乾。還是等日頭再小一點吧。」

「好啦好啦,」雅琪嘟起小嘴。「就聽你的,地頭蛇。」

日落時分的漁光島擠滿了遊客。希捷找了一片,尚留著海水退去痕跡的沙地坐下。雅琪不肯坐下,她怕弄髒新買的白色洋裝。

「人好多,但夕陽好美。」雅琪說。轉頭的瞬間,希捷已經鋪好野餐墊。「坐吧,離太陽下山還有好一陣子。」

「誰說的?它在海平面上,只剩半顆頭露出來了。」雅琪說。她拍拍屁股坐下。

「希,」雅琪小聲地說。

「恩?」希捷回道,沒有轉頭。

「什麼時候回台北?」雅琪來回搓著右手中指的戒指。

「⋯⋯」

夜色倏地暗了下來。海風變得強勁,刷過臉頰,帶走聲音。漫天的星斗閃熠,遠方只剩矗立的燈塔。


(九) Kids of the River

「小捷,幫忙搬一下這箱舒跑。」小陳在後面倉庫大喊。

「來了。」希捷趕忙熄滅了手上的菸,小跑步往內室走去。

「就叫你一次不要扛這麼多箱。」希捷擦了擦額頭的汗水,笑著對小陳說道。

「拜託,一趟不多搬一點,是要搬到民國幾年?」小陳不甘示弱的回嘴。

爺爺要他們趕緊來吃雞蛋糕,現買的,趁熱吃。小陳手也不洗,逕自抓了一顆往口中丟去。

「燙燙燙。」小陳大喊。希捷在洗手台清潔著雙手,回頭白了小陳一眼。希捷回到櫃檯,小心翼翼地對雞蛋糕吹了幾口。

「就叫你小心了。」希捷沒好氣地說道。

「略——。」小陳對著希捷扮了一個鬼臉。

「這週要去哪裡?」

「去麻豆!文旦的季節到了。上週隔壁大伯送了幾顆來,又香又甜。順道再去吃一碗龍泉冰店的麵茶冰。」

「好誒。」

後方爺爺咳了兩聲。可能是吃太急嗆到了。希捷上前輕輕拍了拍爺爺的後背,小陳趕緊了一杯白開水遞上。

「食遐凶(tsiah-hiong)。」小陳說:「無人佮你搶啦。」

爺爺看著白開水搖搖頭。希捷趕緊把水杯中的水一飲而盡,換上香醇的凍頂烏龍。

「爺爺這週自己顧店沒問題嗎?」希捷問。

爺爺點點頭,說:「恁去𨑨迌 (lín khì tshit-thô) 無要緊。」

「姑姑這週從美國回來,我請她幫忙啦。」小陳說。


(十) Cheater

「琪,我離職了。」希捷說道。

雅琪剛回到家,磅礴大雨淋得她後背濕了半片。她走到陽台,把雨傘撐開。她一手握住把柄,一手扶著傘頭,順時針地將它轉了起來。幾滴殘留的雨水沿著切線飛出,濺在窗上彷彿噴墨。

「靠。」她咒罵一聲。「陽台怎麼有積水?」

「雨太大滲了進來吧?」希捷說。他忽然想起,那是自己方才倒水倒得太急灑出來的水灘。

「算了,反正襪子本來就濕了。」雅琪把襪子脫掉,踏了踏吸水軟墊。軟墊上是她打的麥塊版希捷頭像。希捷彷彿笑得很燦爛,此刻在她的腳下。

「我把你踩在腳下呀。」那天回家,雅琪開玩笑的說著。一進家門,顧不得渾身是汗,濕黏的不適感,雅琪便舉起了自己的戰利品。她和朋友去玩手作地墊,思前想後不知道該打個什麼圖案。朋友說:「希捷不是要生日了?畫一個他的頭像,送他當生日禮物吧。」雅琪也覺得是個好主意。

「記得這個週末要去試菜呀。」雅琪隨口說道。

「琪,我離職了。」希捷這次提高音量。

「⋯⋯」

雅琪打開吹風機,試圖把濕透的髮尾吹乾。她好像沒有聽到希捷的聲音。可能有,若隱若現。

「什麼?」

「我今天離職啦。」希捷又重複了一次。希捷的指甲在沙發上劃來劃去,防貓抓材質表面不停發出沙沙聲響。

雅琪停下吹風機。她沒有說話,似乎還在反應眼前發生的事情。隔了半晌,她走回客廳,深吸一口氣問道:「希⋯⋯你剛剛說什麼?」她的聲音有一些顫抖,但仍可以克制。

「我想去沒有人認識的地方住一陣子。」希捷小聲地說。

「⋯⋯」

「今天提了離職。」他低下頭。

雅琪抓著沙發的扶手,雙眼緊盯著希捷:「為什麼不先跟我說?」

「⋯⋯」希捷沒有看雅琪。

婚紗挑好了,餐廳找好了,房子頭期款付了。喜帖發出去了。

「你⋯⋯你什麼意思?」雅琪發現自己手上沒拿菜刀,真是仁慈的表現。她甚至不知道,自己可能是做錯了什麼。

「你⋯⋯愛上了別人?」雅琪提起勇氣問。

「沒有。」希捷誠實地回答。

「⋯⋯」

「我不知道。」希捷像是對自己說,越講越小聲。「倒底愛不愛妳。」

「出去。」雅琪冷冷地說。「現在給我滾出去。」


(十一) 犧牲在血泊之中

希捷帶著雅琪逛了一圈安平。好不容易找到了停車位。天氣很熱,樹屋下兩人仍滿頭大汗。雅琪還是忍不住,低聲說:「行程就不應該白天排這裡。」言下之意,是嫌希捷不該早上帶她來安平。

「不然妳排嘛。」希捷笑著說。「來,下來去哪。」

「也沒有,就說今天給你決定了。」

希捷駕車,一路上沒有說話。雅琪還在嘮叨:「要是我排,白天絕對去有冷氣的地方。而且一整個早上,竟然只逛了安平樹屋。」

「⋯⋯」

希捷沒有接話,隨手調整了收音機的音量。調高後,似乎覺得不夠,又把冷氣調低。

「琪,看!那是大魚的祝福。」希捷一手握著方向盤,一手指著窗外說。雅琪沒回答,希捷轉頭一看,才發現她已經睡著了。

她睡得很沉。某方面希捷覺得,雅琪兩個時刻讓他特別安心:一個是開車,一個是雅琪睡著。此刻兩者皆達成。

車子沿著台十七往南開去,路過仁德下了交流道。十鼓聳立的糖廠老煙囪,奇美博物館巍立的巴洛克式宮殿。鵝群悠遊地在河道划水,人群閒適地走在廣場中間。

「快。距離閉館只剩三個小時。」雅琪說。她連忙催促希捷,依照下交流道時,她忍不住安排的行程出發。

希捷小跑步跑向售票亭。雅琪站在氣派的科林斯式柱子後,粗壯的柱子形成長長的陰影,恰巧避開炎熱的太陽。

儘管是午後,熱烘烘的橘黃色像要烤熟人們的耐心。照在排隊買票的人潮中,使人雙頰發紅。浮現的青筋,彷彿進行了一場面紅耳赤的爭吵。

雅琪不耐煩地跺著腳。看著希捷慢吞吞地從人群中走出,碎唸又浪費半小時排隊。

「應該要線上先買票的。」

「哦?可以這樣?」

「我怎麼知道,地點不是你找的嗎?」

「⋯⋯。」

希捷轉身,一把將票塞入雅琪手中。雅琪望著他,問是逛還是不逛。希捷沒說話,逕自往前走。票務員要驗票,雅琪趕緊上前遞上。一路上希捷沒說話,生悶氣。雅琪倒是察覺自己態度不好,試圖打圓場一路有一搭沒一搭的,假裝開心地圍著收藏品左繞右繞。像孩子一樣指東指西。

希捷忽然停下腳步,說:「回去吧。」

天色漸暗,廣場的燈一盞盞自遠方亮起。夏蟲唧唧叫著,像是要用盡詞彙描述冬天的寒冷。


(十二) 勾勾手

今年的秋天來得特別慢。捨不得離開炎熱夏日,文旦的果實也更加甜美。小陳和希捷兩人共騎一台機車。沿著台一號,一路搖搖晃晃地從市區跑到麻豆。

過了曾文溪,純白的甜根子草附著砂礫之上,鋪滿整片河床。遠遠望去像是大雪覆蓋,因此在當地被稱作是九月雪。

「沒有黑面琵鷺。」希捷問。

「這個時間還太早了。」小陳說。

希捷沒有問,要等到傍晚,還是十月。反正下次再去看。小陳猛力地催了一下油門。老舊的機車像是被抽了一鞭,突突突地爬上橋面。

「好像比上次過來還快。」希捷說。

「那是因為七八月太熱。騎沒幾公里,就喊著要喝水休息。要不然我從店裡過來,都是一氣呵成。」小陳放慢車速,半回頭對希捷說。

「這個天氣吃冰還算合適呀。」希捷說。他本來還怕天氣轉涼,小陳會突然不想吃冰。

「抓緊。」小陳說完,順著下坡筆直地衝向十字路。

第一次去吃龍泉冰店,希捷就哭得唏哩花啦。不是因為電影「想見你」在這裡拍攝的緣故,可能是麵茶搭配剉冰的美味,但講白了是那舒坦又惆悵的釋放。小陳就任由希捷啜泣,然後放聲大哭。小陳遞上一張又一張的面紙,直到阿姨說:「歹勢,我們要打烊了。」才半推半拉著希捷離開。

起因只是因為,小陳問了那句:「我幫你排的台南三日遊如何?夠成功吧。」

不問還好,要不已經過好幾週,希捷都準備好,要把它塵封在閣樓之中了。他像是拿著一根針,輕挑著刺進反覆摩擦的皮膚的木屑。早已是死皮,但挑動仍會滲出血珠。

他明明是那樣對雅琪說著。可是想到和雅琪過去的種種,歡笑、爭吵、日常,他便覺得自己是這世上最大的罪人。希捷哭著:「乾脆把他留在麻豆代天府的十八層地獄。」小陳說那都是假的,早知道便不帶他參觀。走的時候,還買了一盒涼糕才停止哭泣,彷彿只是一個要人照顧的大男孩。

「好食。」希捷用逐漸流利的台語說。

希捷這次是真的品嚐到龍泉冰店的美味。麵茶帶出的香氣,粉狀混合在半融的碎冰之中,讓人忍不住一口接著一口,完全停不下來。暗黃的粉粿 Q 彈,豆類熬煮得軟硬、甜度適中,彷彿這是只有歷經千辛萬苦到達才能享受的滋味。

「第三碗了。」阿姨說。「這碗結束我們要收攤啦。」


(十三) 方尼夢

「⋯⋯」

「我知道了。」雅琪默默地把戒指脫下。她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野餐墊中間,恨不得挖一把漁光島的沙子,把戒指永遠埋在底下。

希捷握住了她的手。

鬆開。

那一刻,彷彿讓抓緊的未來,隨著指尖的細縫隨風而逝。如同空中的一縷塵埃,飄蕩、滑翔,直到落地後與細沙合而為一。

「對⋯⋯」希捷話說到一半,雅琪看著他搖了搖頭,示意他別再往下。再往下,她便不清楚自己會做出怎麼樣的事情。

人潮散去後,空蕩蕩的漁光島只剩下他們兩人。而雅琪知道,這裡尚且還有兩人。黑暗,寂寞,寒冷。人去樓空後,漁光島僅剩幾點餘光。

「明天,陪我去美術館?」


(十四) 送子鳥

姑姑拖著她的三十二吋行李箱,和臃腫的身軀回到台南。她說佛羅里達的陽光,終究比不上台南。從她兒時記憶裡散發的沉香味,朦朦朧朧。躺在一望無際的海灘,她還是常常想起國聖燈塔的孤獨深沉。好像只有這樣,她才能看到盡頭。只有看到盡頭,她才不再對未知恐懼。

小陳毫不訝異,姑姑提出關店的想法。

「爺爺年紀大了,」姑姑開頭就說。「這幾天和他一起顧店,他常常拿錯商品,或是找錯錢給客人。」

小陳點點頭,他當然知道。若是別人提出,爺爺估計要大發雷霆。但那是他的大女兒,爺爺多少還是會聽進去。問題在於,小陳對關店也相當抗拒,只是不好表現。小陳只是說:「那也要看爺爺的意思。」

那日,小陳去工作。廠商運了幾箱飲料到店。爺爺搬了幾箱,一個不小心摔倒。好在希捷剛好要來買菸,及時發現。希捷趕緊叫了救護車,一路上喔伊喔伊作響。他忐忑不安,過程好不容易聯繫上小陳。

「阿輝,汝轉來喔(Lî tńg–lâi–oo)?」爺爺在救護車上對希捷說道。

「⋯⋯?」希捷以為爺爺在胡言亂語。

「阿輝,我知影我時間緊到了。」爺爺忽然說。「陳曦這个細漢仔 (sù-hàn-á),規工無做 (kui-kang bô tsò) 正經事,叫伊緊出去揣頭路。」

「你愛好好仔幫我看顧伊。」

「⋯⋯」

「好啦,阿公你莫一直講話。病院欲到了啦。」希捷說。

小陳慌慌張張地趕到署立醫院。醫生說爺爺閃到腰,需要靜養幾週。

「阿公,按呢店就予我了喔。」小陳對爺爺說道。

「死囡仔,你阿公猶佇誒。」爺爺費力地說著。

希捷在一旁跟著笑了,爺爺看起來還是很有活力。完全沒有九十幾歲的樣子呀!

「小陳,阿輝是誰?」希捷把小陳拉到一邊問。

「⋯⋯,」小陳說:「我老爸啦。走十幾年了。」


(十五) 餘生

餘生。勾勾手。

姑姑回美國前,開了一張支票給小陳:「你們真想繼續經營,少不了資金。」

小陳和希捷一起用了這筆錢,重新裝潢了雜貨店。希捷在店內播起了晨曦光廊的樂曲。一整個早上,就兩首循環。店面劃分成兩半,左邊賣起來精品咖啡,右邊仍是雜貨陳列。

爺爺很喜歡這樣的設計,他說還是年輕人有辦法。希捷和小陳相視一笑,推著坐在椅子上的輪椅來回晃了兩圈。

「阿輝,你有轉來真好。」爺爺說。他好像早就把希捷當作自己的兒子阿輝了。

「阿公,店按呢有舒適嗎 (àn-ne ū sù-sī–bô)?」希捷問。

爺爺點點頭,他很久沒出門了。對他來說,世界的變化,對他來說就是這間雜貨店的改變。希捷和小陳像是帶著他,一起抵禦外在的瞬息萬變。

「啊,想欲去七股。」爺爺突然說。

「很冷誒。」小陳說。「阿公,這馬 (tsiah-mā) 是冬天,冷吱吱 (líng-tsi-tsi)。」

「走啦,就帶阿公去。」希捷說。

十二月的七股。依舊鹽山覆蓋,映照在冬陽下白得刺眼,寂靜如風雪。成堆的鹽田反射四界光線。爺爺笑了。他從沒想過,自己的一生就在古都,奉獻給雜貨店,辛勤、勞碌。此刻,他想出去走走,卻發現自己也沒好好了解這座城市。

阿霞是七股人。那年,他便是到這裡迎娶阿霞回家。然後有了曉鳳和阿輝,而後阿輝又有了小陳,現在有了小陳和希捷。

阿霞走了,阿輝走了,曉鳳去美國了。他依舊在這裡,雜貨店依舊開著。

三人回到雜貨店。鐵捲門半掩。一天舟車勞頓,爺爺上床睡了。

希捷和小陳並肩坐在門口。

雜貨店熄燈,遠遠地幾間便利商店燈火通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