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一)
「要走了?」他站在床頭邊,襯衫穿一半。皮帶繫過褲頭時,金屬的皮帶頭發出清脆的撞擊聲。在黑暗的房間中,視線朦朧,他的輪廓像黑夜中烏雲下隱約透出的月色。那不是純白的月,就好像他腿間的朱砂痣。此刻,又隱身於筆挺的直管西裝褲下。
不知道是光線不足,還是空調太低的緣故,我感到有些寒冷。蜷縮在被單的同時,我才意識到寒冷來自於一絲不掛的身軀。自己是睡著了,睡了多久?可能十分鐘,可能半小時。可是他說要走了。腹部暖呼呼的黏膩,已經如膠水風乾般殘存,轉為冰冷。
「幫我開下燈。」我說。
「開點窗簾好嗎?」他問。
他老是要開窗,說要讓自然風透進我們的房。光透進不開燈的房間,彷彿無人在場,風捲起厚重窗簾,機械地前後拍打牆面,發出啪、啪啪地聲響。就算整個夏季熱情奔放,我也不敢冠冕堂皇。
「幾點了?」我問。從床邊的視角望去,天色半掩在絨布窗簾。杏桃色的晚霞已經掛上彎彎的新月,返家的焦慮出現在此起彼落的汽鳴聲中。
他沒有立刻回答,接起了電話。我習慣性地安靜下來,是熟悉的聲音,彷彿宇宙最後一片淨土。
「好、好,路上塞車,馬上到唷。」他說。
「接小孩嗎?」我問。他左手拿著手機,右手笨拙地扣上襯衫的扣子。我蠕動至床沿,一手抓住襯衫的衣角,一手放在他的下一顆鈕扣上。
「妳幹嘛?」他用嘴型說。我們的身子很近,我輕吹了幾下他的耳朵,將他扣扣子的手放上我的胴體。底下傳來一陣襲向牆頭的熱浪,像是要衝破皮帶的約束。我輕笑,他面紅耳赤。我用力,硬生生把那顆鈕扣抽出,線頭斷了,只剩殘留的尾端有氣無力地掛在扣眼上。
「我要一起去。」
他手握方向盤,緊皺著眉頭盯向前方。
「妳非得要跟來嗎?」他說。
「嗯。」我點點頭。霉味從冷氣孔竄出。我憋著氣,想像那股如同海風鹹腥的港口記憶。從那面向漁船的房間,沿著公路開回市區。明明已經遠離,卻藏不住由內而外散發的惡意。
他下車去抽了一口煙,然後一溜煙地就不見身影。大概是去小解,就在前面不遠處的流動廁所。想到他上廁所的畫面,髒亂的公共廁所惡氣沖天,滿溢的垃圾桶尚能見到裸露的污穢,我開始感到反胃。下了車,沒有等到水溝便吐了起來。
「不是趕著接小孩?」不一會兒,他拎著兩大袋的炸物上車。香氣四溢,油炸的酥香擠滿密閉的車廂,但我就是無法忘記剛剛那段廁所的畫面。混雜在一塊,揮不去一道濃烈刺鼻的阿摩尼亞味,破壞那最單純的味蕾感受。
「不吃嗎?」他問。
「等孩子上車再一起吃吧。」我說,想不被察覺地屏住呼吸。
「那都涼了。」他說。
「沒關係,不餓。」我說。「先放後座嗎?」
我伸手移開兒童座椅旁的雜物。車子又坑啷坑啷地上路,這次他不再眉頭深鎖,竟小聲地哼起歌來。半開的窗戶涼風吹拂,他用指甲在方向盤上敲起節奏。我盯著他的指甲,除了小指以外修剪得相當乾淨。小指長得像是只為了服務易開罐的拉環。
我開了一罐他連著炸物帶上的啤酒。拉環打開之際發出了一聲巨響——原來是他肚子發出的飢腸轆轆。氣泡一路衝向瓶口,我趕緊舉起舔了幾口。小麥味,發酵的情緒,一股涼爽緊跟著夏日的汗臭味混雜,好像日常。
「喝嗎?」我伸手遞了過去。
「妳發神經嗎?我在開車。」他笑著說。
「就一口,」我說:「禁忌的滋味。」
他搖搖頭,不是所有禁忌都應該嘗試。他的表情漸趨嚴肅,在想事情。他在想事情的時候總是這樣,雙唇緩緩地翹起,雙眼變得渙散,偶爾伴隨粗重的喘息。
「喂,看路呀。」我喊了一聲。他輕輕地敲了敲腦袋,靦腆地笑了笑。真迷人,我心想。
「妳這個惡魔。」他說。
「哪來的惡魔會一起接小孩放學?」我反駁。
「妳硬要來的。」他依舊笑笑地說。「來都來了,晚餐到我們家吃?」
「那怎麼好意思。」我說。
距離幼兒園表定下課的時間很久了。然而,門口仍是成群結隊的小孩,等待著家長接送。他招了招手,向幼兒園的老師打了聲招呼,便往教室內探頭找尋。幼兒園的老師還真漂亮,我心想。他待了很久,牽著小孩的手在門口和老師有說有笑了起來。孩子彌月的時候,我送的那塊金飾,他給她掛在脖子上,路燈打在上方閃閃發亮。
他要孩子先上車。
「叫阿姨。」他對孩子說。
「阿姨。」我看見那純真的笑,心情舒暢了起來。我對著孩子說:「來坐阿姨腿上,阿姨抱。」她從後座爬了過來。
「這樣會被取締呀。」他說。
「你什麼時候這麼守規矩了。」我笑著說。
「我是怕妳帶壞小孩。」
「輪不到我吧。」我一邊放聲大笑,一邊把孩子抱回安全座,替她繫上安全帶。她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的大笑,也吃吃地笑了起來。
我也不再去想那間流動廁所了。
(二)
週末的美式賣場擠滿了人潮,低溫的空調吹得人直打哆嗦。我出門前便叮囑他負責的項目:牛奶、麵包、橄欖油,全部陳列在賣場左手邊。一條規劃好的路線,得從牛奶拿起。賣場的人潮是逆時鐘推移,我們便從順時鐘前進。
「記得你要拿什麼嗎?」我不放心地再次確認。
「牛奶、麵包、大豆油。」他說。
「橄欖油⋯⋯」我好氣又好笑,「要不要我寫下來?」
「不用⋯⋯」他歪著頭跟妹妹扮了一個鬼臉,好像在說:「妳看媽媽又來了。」我假裝沒看見,不然又要怒火中燒。「誰喜歡當終日嘮叨的婦人。」
「妹妹妳最乖了,等等記得提醒爸爸呀。」說完,該我上場前往一級戰區。
「別讓妹妹吃炸物。」跑到一半,我忽然想起趕緊回頭喊了一聲。
他不是一百分的男人。至少,從不買花送我,也不對我說愛。睡著時鼾聲響徹雲霄,假日時照三餐喊餓要我煮飯,上廁所久蹲得像掉進馬桶的漩渦之中⋯⋯,反正我數也數不清。但他下班後會主動去接妹妹,假日會給妹妹講故事、陪妹妹畫畫。妹妹生病的那天,我記得他可靠的肩膀,一路背著妹妹衝到車上。我們在凌晨空蕩蕩的市區街道狂奔。經過地下道,昏暗微弱的橘黃色燈光一盞一盞地輪番劃過他的臉上,抱著妹妹我竟不小心打起了盹。
我不記得我們上一次約會是什麼時候。認真回推,也許是在妹妹出生之前吧?嗯⋯⋯也可能是在結婚前。具體的時間像是如今積灰的化妝瓶罐。我的生活不再是西元紀曆,也不是民國紀年,而是妹妹一歲半第一次叫媽媽,三歲去上幼幼班,五歲夜宿海生館。
「爸拔——」我對著他微笑,極力克制地問:「妹妹手上拿的是什麼?」
妹妹嚼著一隻炸雞,正吃得津津有味。他一手抱著妹妹,一手推著推車,小指的指甲修得乾乾淨淨。見到我上前,放掉推車向我招了招手。
「買一送一嘛。」他說。算了,反正他總是能有解釋。
「東西都拿到了?」我問。他點點頭,然後從購物袋中遞出另一隻炸雞。
「給我的?」我問。
「吃吧,趁熱。」他說。
「你吃吧,我不餓。」我搖了搖頭。
排隊結帳的隊伍很漫長,長得足夠我胡思亂想,長得像我們一路走下去的婚姻生活。他在和妹妹玩接龍的遊戲,後一個字必須是前一個字的結尾。結婚、婚姻、英國?不算不算,他說:因和英發音不同,一個是閃電「ㄣ」,一個是風箏「ㄥ」。因果⋯⋯?我接了下去,彷彿無論是因或果的後續,答案都是同一個人。
我們帶著妹妹到河堤放電。他帶著她放起了風箏,風箏逆著奔跑的方向飛起,妹妹開懷大笑。我坐在野餐墊上,青草的味道。偷嚐了一口他們的下午茶,我以為此刻的我像是秀拉《星期天午後》中優雅的女士。帶有一點微辣的餅乾破壞了這份寧靜,我急忙找了開水軟化堵塞的喉嚨。最終還是忍不住低聲地咳了起來。
「媽媽還好嗎?」妹妹見狀跑來關心。我抬頭對她笑了笑,示意沒有問題。他還在顧著風箏,飛得又高又遠的風箏。遠方的小男孩在吹肥皂水製成的泡泡,灑在午後的陽光下,氣泡表面映出彩虹般的繽紛色彩。氣泡越漲越大,大到經過我面前時,能透過它再觀看這個世界。
樹叢是模糊的,遠方野餐的人們是模糊的,風箏超出了氣泡的折射範圍。
戳破氣泡的妹妹是清楚的。
(三)
下雨,混雜泥土與灰塵味。我們穿著制服,坐著市區小巴,一路搖搖晃晃地來到港口。你說要做一件浪漫的事情,好比翹掉索然無味的理化課,去一個學生不該去的地方,做一些學生不該做的事。你說這就叫浪漫。
然而雨滴綿綿地下,窗邊一條條水痕忽隱忽現。我直盯著高速公路一閃而逝的場景,你沒說話。從鏡中倒影望去,你頭低低的不敢望向窗邊,嘴唇緩緩翹起。我們爬出圍牆的那刻才開始下雨,雨急急地落下,霹哩啪啦。我們一路狂奔,一起依偎躲在狹小的公車亭下。我該不該再靠近你一些?但已經近得聞得到你身上傳來陣陣的肥皂香味。
你這才想起背包裡有一把傘。手忙腳亂地撐起,此刻背已濕了半片。你不知所措地問我會不會冷,好像不知道浪漫也是有代價。此刻的代價便是風雨中的兩顆溫暖的心。
漸近目的地,雨也逐漸放緩。剩下幾滴毛毛雨不成氣候地迎接我們抵達。我這才吐了一口氣,小巴上潮濕悶臭的霉味是雨季的象徵。方纔空蕩蕩的座位裡,我們靠得太近,輕微得呼吸聲都像誰或誰要講話的序曲。
「到了。」你說。
海風鹹腥的港口。我們並排著走,一旁的工人在漁船上吆喝,廢棄物和魚類屍體橫臥在途經的道路。我小心翼翼,踮起腳尖怕沾染到污穢的氣息。你牽起我的手,要我跟著你走過的路前進。
「去哪裡?」我問。有點想小解,實在是忍不住了,我問能不能去上個廁所。
找了很久,只有漁港旁的流動廁所可以使用。我小心翼翼地打開門,才發現門鎖壞了。我喊聲要你顧在門外,但又害怕你會不會闖進來。青少年的想像力怎麼這麼豐富,髒亂不堪的流動廁所讓人一秒不想久留。
但解手後總算全身舒緩下來。
你說,我們找個地方坐下吧。聽碼頭出港的氣鳴,看落日依山傍水。你神秘兮兮地自書包中拿出兩罐啤酒,問我敢不敢喝。我不甘示弱,卻連易開罐拉環都拉不起來。你用留長的小指指甲,咔嗒兩聲拉起拉環。放在背包劇烈搖晃的啤酒瞬間噴發出來。你笑,我也笑,不約而同湊上前,意圖堵住噴出的液體。
第一次的滋味,不夠沁涼,充滿發酵。一點點酒精便使人神魂顛倒。我看著罐身上的警語:未成年請勿飲酒,說:「還是別喝了。」
你點點頭,告訴我這是禁忌的味道。
橘黃色的天空點綴著幾點粉紅。你偷偷地用小指勾住我的小指。
趕在天黑之前,我們在小巴上搖搖晃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