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康覺得自己受夠了。假若再發生一次,他必定要給這些可恨的小偷一點教訓。

他氣沖沖地回到租屋處。龜裂的牆壁看得他口乾舌燥,炎熱的夏日。「一、二、三,」家康依序從袋中拿出瓶罐。六百c.c.、一公升、二十四盎司——加起來也不過兩千三百毫升上下。一個七十公斤的成年男性,每日建議攝取兩千八。少掉的五百,會不會讓他在悶熱狹小的住處脫水而亡?

想到自己可能會斃命在這間吃人骨頭的租屋市場,他腦中就浮出房東貪婪的冷笑。

「租補?要申請可以,但房租加三千。」

「不是可以減稅嗎?」

「哎呀,昨天那個大學生問說有沒有空房,預算可高了。」

也不知道房東在對誰說。空蕩蕩的一樓大廳,家康撇開頭,盯著牆上不知道多久沒換的時鐘。滴答滴答,勉為其難地落後三四個鐘頭。

水明明是民生必需,集合出租的房東怎麼就不捨得裝上一台呢?家康看著一對小情侶上樓,兩人合力扛著三大罐,每罐六公升的飲用水。樓梯既狹窄又陡峭,跌跌撞撞。他不敢想像任何閃失。況且,計算起來也是所費不貲。

家康拒絕花任何一毛錢在這上面。

他打開了善心人士製作的飲用水地圖,整個城市的免費飲用水站點盡入眼簾。圖書館、運動中心,舉凡能裝到飲用水的地方,他都深入研究。這並沒有想像中的簡單:公共飲水機可能會遇到,諸如容器太大招人白眼,出水不及導致得在各點發起游擊戰。甚至,要冒上容器被偷的風險。

——記住,這是一場戰爭。你要的水,同樣也是別人的目標。

後來,家康得出了一個結論。圖書館、健身房,這兩處是最安全的站點。本來,運動的人飲水量就相對龐大,健身房勢必得多準備機器以應付需求;圖書館人們活動量小,供水幾乎是源源不絕,甚至在酷暑中也能取得冰涼的飲用水。

他也不急著一次把三公升裝滿。書包中就準備著四五罐水壺,每次分裝取用。為了顯得更加自然,家康想到一個權宜的辦法——把水壺暫時放在飲水機上。比方說,每次做完一組深蹲,就表現出疲態假意休息,然後偷偷地把空水與滿水瓶交換。又或者,起身換書或上廁所時,重複換置的伎倆。神不知,鬼不覺。自然到連自己都不曉得換過哪些。

然而,這是這個月的第三次了——他放在飲水機上的空瓶被偷走了!

第一次是公司運動會送的水壺,可能是哪位同事認錯;第二次是某某活動的贈品,廉價的塑膠製品,就當作功德累積;可是,今天是第三次了。況且那是他自己買的,保溫超過二十四小時的不鏽鋼水杯。墨綠色且帶有明顯的摔擊痕跡,絕無認錯的可能。

事不過三,他今天就要捉出這些偷水壺的偷水怪。

「林先生,」館員說,「麻煩你先填寫一下這張通報表單。」

——我們會先請資訊人員協助調閱監視器,同步會做報警的程序。

——林先生你確定要走流程嗎?偷竊是非告訴乃論。我們開始調查後,檢察官就得依法偵辦並起訴,之後就沒辦法撤告囉。

「告,一定告。我要告到這個可恨的偷水怪滿地找牙。」家康憤憤地說。

他們開始調閱監視器。九點、十點,畫面快轉,經過的讀者來來去去。十一點、十二點,午飯時間,人流開始有些可疑。

——停,那個光頭看起來不安好心。

——慢點,吊嘎阿伯手上好像拿了什麼東西。

他們來回反覆檢視著錄影。監視器有死角,關鍵的幾台偏偏故障,沒有畫面。家康的五百毫升在圖書館究竟度過了多少猜忌。偷水怪的世界亦是爾虞我詐。

「不行呀,都沒有直接的證據。」他開始感到煩躁,不停地在小房間中來回踱步。空調不知道是不是壞了,家康流了一身的汗。他忍不住去想,要再裝滿多少杯水,才能補足今日丟失的水分。情緒慢慢緩和下來,他才發現自己有些口渴。

——水真的是民生必需。

他下意識地,逕自往包裡一探。

——咦?怎麼硬硬的。

——不,不是吧⋯⋯

略開三公分的背包拉鏈下,隱約可以看見墨綠,和不鏽鋼的冰涼;還有他內心深處那塊強烈的撞擊痕跡。

「呃⋯⋯還是我們就算了。」他小聲地說。